“卧槽!”
兰斯只是一个凡人。
跟他抢装备的,居然是一位真正的神明,对方还亲自投影过来,跑到了新手村里面?
这位神明还要不要脸了?
那片平滑的惨白肉膜就在眼前,兰斯盯着看,忽然又觉得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对方连一张脸都没有,当然也就没有什么要不要脸的说法,兰斯的脑海里面才刚冒出这个念头,他的心脏便狠狠地缩了一下。
完蛋了!
只要是物质界的生灵,就绝对没有办法直视神明!
这可是铁律啊。
“难道是这片独立空间……”兰斯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为了完成裂土王权结算,地下城意志临时把这片独立空间开辟了出来。
这片空间,恐怕距离星界已经非常的近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片独立空间离星界很近,他才能够直接看到裂缝另一端、来自星界的景象!
但是,兰斯已经没有机会移开目光了。
“嗡!”
一阵尖锐的蜂鸣声在他的颅骨里面轰然炸开。
兰斯的精神属性已经高达二十一点,早就远远超过了常人的水平,但是在这一刻,还是没能挡住这股冲击。
他的理智就像被泼进火炉里面的冰水,转眼之间就蒸发了!
在兰斯的眼里面,万神殿开始扭曲起来,那个无脸人也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怪物,而是变成了某种没有办法形容的抽象概念。
虚妄、伪装、窃取、血肉、篡改……
这些原本只应该出现在词典里面的概念,现在竟然变成了实质性的精神污染。
虽然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但是它们就这样真实地铺展在兰斯眼前。
兰斯的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焦点,他的嘴唇也微微张着。
他就这么僵立在祭坛的前面,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
直面神明,甚至比肉体上的死亡还要可怕。
毕竟躯体死亡之后,灵魂至少还会有机会进入死国。
但是,一旦灵魂因为直视神明而彻底泯灭,那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
高空中那道裂缝的外面。
无脸人看着兰斯又一次陷入呆滞的样子,缓缓把那条被斗篷遮住的手臂抬了起来。
手臂抬起以后,祂的掌心里面便凝聚出了一团暗红色的光芒,紧接着,这团光芒就落进了那道裂缝里面,祂的斗篷下方垂着的无数黏稠血丝,立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虫群一样,朝着那团光芒疯狂地缠了上去,光团被一层接着一层的血丝包裹在了里面。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逐渐凝聚成了一道光楔,光楔的尾端仍然连着那些血丝。
下一刻,光楔猛地朝着兰斯射了过去,直接钉进了他的右胸。
那些血丝也跟着收紧,缠在了兰斯僵立不动的身体上。
……
时间回到稍早一些的时候,在灰岩镇通往白河城的旷野上。
一名推着独轮车的镇民,忽然间停下了脚步。
他呆呆地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之中正在消散的那幅画面。
就在刚才的天幕里面,那名黑发青年终于结束了与青铜英灵的死斗。
但是,几乎就在英灵倒下的同一刻,一杆青铜长枪就从那个青年的背后袭来,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青年将那杆长枪拔了出来,鲜血不断从他的胸口往外涌。
紧接着,一道留着冰蓝色长发的人影,从那幅画面的边缘疯狂地朝他扑了过来。
那道人影接住倒下的青年之后,整片天幕紧接着就剧烈地震动起来。
映照着地下城战况的那幅巨大画面,也在这时候彻底崩碎了。
在众人的头顶上面,只剩下无数暗红色的空间裂缝,还在缓慢地向外蔓延。
那些裂缝就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横在黑沉沉的天空上面。
那支延伸出去数里的撤离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些普通镇民亲眼看完了整场战斗。
一开始,那个少年还被英灵单方面碾压,后来竟然能够绝地反击,杀死那个英灵。
但是,少年自己也倒在了最后一刻。
“就差那么一点啊……”推着独轮车的那个镇民张了张嘴巴,“他明明都已经赢了。”
在他的附近,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响了起来。
“还这么年轻,要是能够活着从地下城里面走出来,白河城的那些大人物,肯定会亲自派人坐着马车过来接他吧。”
人群里面不断传来惋惜的声音。
就像一段壮阔的史诗,才刚刚在他们的眼前诞生,转眼之间又突然中断了。
但是,这些人并不清楚,刚才那场战斗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如果吟游诗人巴泽尔也在这里,肯定能够明白这场战斗意味着什么。
独自跟加雷奥斯战斗,最后还把对方杀死了。
这样的事情,估计都够得上是能够被载入《星羽纪事》的大事件了。
一个人的事迹,一旦被这本刊物记录下来,就意味着他已经有资格被历史铭刻了。
同时,也有了成为预备英灵的资格!
在撤离队伍的后方。
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兵,摘下了他戴在头上的那顶破旧毡帽。
他把那顶帽子抱在自己的胸前,朝着天幕消失的那个方向,低下了头。
负责殿后的老兵里面,越来越多的人也默默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就连附近那些还穿着制服的巡逻队员,也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摘下头盔,向那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勇士低头致敬。
这场临时的哀悼没有持续太久。
“叽呀!”
一道尖锐叫声,突然间从队伍侧翼的黑暗里面传来!
灌木剧烈的摇晃。
十几只红眼哥布林从里面冲出,挥舞着绑了尖石的木棍,朝距离最近的人群扑过去了!
远处的山丘上,又是出现了几道比普通人还要高大的黑影。
那是拿着锈刀的豺狼人。
树林后方,还有着一群本该生活在地下城深处的洞穴狗头人。
几头音翼兽已经掠过了树冠。
这些魔物,大多都不该出现在铜溪森林外围。
来自地下城暴动的第一轮冲击,已经到来了!
但是,灰岩镇唯一的高端战力,也就是老会长奈克罗斯,此时还一个人守在铜溪森林的入口,挡着从正面涌出来的魔物潮,根本就不可能赶回来。
撤离队伍里面的这些人,平时无非就是种地、打铁,或者做一点小买卖。
他们过去见过的魔物,也就只有史莱姆、落单的哥布林、野狼和巨鼠这些。
至于那些凶悍的魔物,他们以前也只是在传闻里面听过。
现在,这些魔物竟然真的从黑暗里面露出了獠牙,整支队伍一下子就乱成了一片!
“快跑啊!”
有人慌忙转过身来,直接撞上了后面的补给车。
沉重的木车当场就往旁边翻倒,装在麻袋里面的面粉和土豆也跟着滚得到处都是,很快又被慌乱的人踩进泥土里面。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尖叫着往队伍深处挤。
地上的树根绊倒了几个平时日子过得很舒服的商会记账员,他们只能够手脚一起用,在泥地里面往后爬。
队伍里的人彼此推挤着,车也一辆堵着一辆。
人群里传出的哭声和叫声,跟木头断裂的脆响混成了一片。
“都不许乱!”
副会长霍曼把脚踩在车轮上,拼命往装满物资的那辆马车上面爬。
等他爬上去以后,便将自己的长剑拔了出来,朝着混乱的人群怒吼:
“巡逻队,你们把队伍的两侧守住!公会后勤组,把老人和孩子都保护在车队的中间!所有人都保持阵型!谁要是再乱跑,就会把自己身边的人也一起害死!”
他的吼声暂时压住了附近的哭喊。
可是霍曼往四周一看,黑暗里面还在不断亮起猩红的眼睛,这让他心里面还是一阵发凉。
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如果来的只是普通哥布林和史莱姆,几万名镇民合力抵抗,多少还能够和它们打一场。
但是,那些从地下城深处来的魔物,普通平民根本没有办法和它们对抗。
就在霍曼准备带着巡逻队员们迎上去的时候,一声夹杂着斗气的暴喝,忽然从队伍后面响了起来!
“退役老兵,全部都就地集结!”
一名失去了左臂的老人,从惊慌失措的人群里面大步走了出来。
他用自己仅剩的那只右手,把一顶磨损得很严重的皮盔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随后,他又抽出了一柄满是锈迹的旧剑。
听到这个命令之后,散落在队伍各处的几十名退役老兵,既没有商量,也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从人群里面走了出来,有人少了一条腿,有人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还有的人连武器都没带,只能够走到马车旁边,从货架上面抽出固定货物的粗木棍。
一群身体残缺不全的老人,就这样并肩站在了平民前方。
用他们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组成了那么一道临时防线。
艾拉站在队伍后面,担忧地看向了身边的雷恩。
“雷恩……”
雷恩没有回应,他拄着一根拐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那颗布满旧伤的心脏,此刻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每一次跳动,都会带来一阵让人无法喘息的绞痛。
雷恩颤抖的从衣袋里摸出一瓶绿色急救药剂。
拔掉木塞,仰头一口喝尽。
“好小子,真是厉害啊。”
雷恩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以一副凡人之躯,单独击杀一名上位英灵。
放眼鸢尾花王国的历史,这样的战绩,也足够耀眼了!
那个年轻人,没有给他丢脸。
雷恩应该为兰斯感到骄傲,事实上,他也确实在骄傲。
可是,强效急救药剂已经喝了下去,那股子刀绞般的痛楚,却还在胸腔内无情蔓延。
他已经分不清,这股疼痛到底来自于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还是因为,由他照顾长大的孩子,再也看不见黎明的出现。
雷恩握紧拐杖,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落在前方那些老兵的背影上。
随后,他撑着拐杖,朝那道单薄的防线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