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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序完全没看她。
也对，他本就是行事果断，雷厉风行的人，若是他置身这种处境，绝不会似她这般优柔寡断。
对他来说，或许这件事只是浪费时间。
他早就被商秋雨教过一遍了，教的比任何人都出众，当他锦衣华服列坐席间，收敛眉宇间的忧郁和感伤，红瞳扫视而过，他比身边的姬子夜还更像是一位太子，宛如未来的皇帝。
怀有偏见的人只能看见他身为龙庭槐家之子的身份。
可他注定不会局限于此。
而她呢？她是白氏的郡主，一出生就享受着锦衣玉食，住在高耸入云的宫殿里，拿着最好的资源，有最好的出身，却仅仅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现在就想被夸奖，未免太不知羞耻。
连小青禾都不如。
……要知耻啊，白秋秋，你可不能就此满意，就此停止。
白氏郡主轻声叹息。
建木的影子一闪而逝，忧郁的女孩踏着波涛向前远望，云楼高耸的楼阁就在近处，港口附近还有许多许多的游船，放眼望去，白帆如连云，天上有连绵不绝的鲸群起落腾挪。
自那一天之后，又过了很久。
龙庭的审判终于落下帷幕，太子姬子夜被软禁龙庭，陈氏接受调查，陈清弦如今还被关押在牢狱里。
她也成了‘炽羽道君’。
……道君。
从前总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卡在法相之下，走不出那个雨夜，到最后却被更凄惨的现实强逼着往前走，想要求生，想要活着，想要复仇，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商秋雨前辈竟然堕落成了朽日的人。
父亲也变了。
最讽刺的是，她能够晋位道君，还是得益于至尊认定她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所以‘赐道君之位’作为补偿。
可是当她问及同样是受害者的其他人如何处理。
却被敷衍了事。
……这个世界真是很不公平。
不知道槐序这会在做什么，发生过那种事之后，他和安乐如今又是怎样的关系，他还好吗？
“镇灵庙？”
没费多大功夫，迟羽就在云楼找到白秋秋，却得知槐序压根不在外界活动，而是在镇灵庙潜心修行，整日和宗主玄妙子论道，只在每天黄昏出来，有时候是陪着宁浅语逛街，有时候则是拽着赤鸣一起帮忙处理云氏和楼氏的叛徒。
“他已经住进去很久了，在四坊区的宅子也被整个搬进去，平时见不到人。”
白秋秋问：“你什么时候晋位的道君？”
云青禾来找她通报那会，说的就是‘炽羽道君求见’，她还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炽羽’是谁的代号，怎么也没想到本来修行进度最落后的迟羽，去了一趟龙庭回来，竟然就成了道君。
现在修行进度最慢的反而是她了。
法相一转十一重楼。
昨天见到槐序和安乐，他们都已经分别抵达法相三转十重楼和法相三转十一重楼，前者在分心修行和研究不灭体，拖慢了一点修行进度，但是貌似成果喜人，已经有初步效果。
果然她还是得继续努力。
多利用白氏的资源，增进自身的修行速度。
“前几天。”迟羽如实回答：“玉圭道君说我曾经积累的底蕴足够深厚，有他和其他几位烬宗的前辈为我护法，可以尝试冲击真人境界，至尊这时候赐下奖赏，我便顺利晋位。”
“稳固状态后，我就回来了。”
“槐序一般是几点从镇灵庙出来？”
“临近入夜。”白秋秋沉默半晌，又说：“他一般没有固定的时间点，平时都在和赤鸣斗法切磋以及修行，具体什么时候出来，取决于晚饭时间——他只在饭后才会正式出门。”
“不过今天可能会早些。”
“烬宗的玄妙子前辈正在云楼与其他几位天人开会，镇灵庙的庙祝与世家及各地的代表人都在，商议不久后的九州演武。”
她料想迟羽或许还不知道，其实槐序每次出来都是应约帮她修行，会向她分享一整天的所见所闻，也不会抗拒她的亲近，每次她都会找各种借口，去品尝雨后薄荷般忧郁的气息。
迟羽本来就是个性子软糯的人。
当初总喜欢躲在角落，躲在边缘，暗暗地偷看槐序和赤鸣的互动，她似乎从不主动争取，明明喜欢的不得了，却一点都不敢表露心意。
今世倒是变了很多，谁都能看出她喜欢槐序。
可谁也不在乎。
感情这种东西其实也分价值，一个废物的喜欢和爱实在太廉价，你自以为珍贵的感情可能一文不值，你当然可以喜欢他，但你的喜欢有什么意义呢？人家不是一定就非得要喜欢你。
连站在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没想到迟羽却先一步晋位真人。
本来她还以为迟羽会和她一样，重新打基础，走上与前世不同的路，晋位速度会比前世更快，但好歹也有个过程——但谁能想到迟羽竟然一步登天，得了机缘。
至尊赐下的道君之位。
念及此处，白秋秋不由得难过，白氏过去其实也有能够让她快速擢升成为真人的手段，作为诸王之中最富庶者，白氏昔日曾坐拥的财富和诸多底蕴是一个世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富可敌国并非虚言。
奈何，如今全没了。
当年白氏内乱，她的父母和大多数族人一起消失，同时跟着他们失踪的还有白氏的很多底蕴，昔日叱咤诸海的白氏其实在那一天就被许多人认为已经灭亡，再无昔日的荣光。
“我去拜见师祖。”
迟羽向白秋秋告别。
天人们选了白氏过去用于召开战争会议的一座大殿充当会议室，白秋秋作为郡主旁听，她们两个人就在偏殿里谈话，这会里面的正事似乎已经谈完了，陆续有人开始离场。
她一进门，却发现玄妙子不在殿内。
其他天人也不在。
反而是一个玫红色长发的女孩拦在路上，举着折扇半遮俏脸，乌黑的瞳子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此人一袭绸缎长裙，色彩和版型的挑选都是今年流行的款式，首饰也是天工坊的好货，没有一丁点个人风格，活像个精挑细选的‘流行款’衣架子。
迟羽对她隐约有点印象。
好像是叫‘迟暮雪’，是迟家出身的女孩，严格来说好像算是她的远房表妹。
一个怪怪的女孩。
上次见面是在姜氏嫡女邀请她去的诗会。
“姐姐！”
迟暮雪‘啪’的并拢折扇，笑容甜甜的过来牵住迟羽的手，恳求道：“多日不见，您的风采更甚以往，小妹实在倾佩，能得见姐姐这般出众的人物，真是小妹几世修来的福分！”
“不知您今日是何计划，小妹能否有幸与您同游？”
“小妹近日研究过云楼所有的景点和流行风尚，遍读各类刊物，又购入多份不同版本地图认真研读，无论是观景、饮食还是访古观今，全都做过深入研究，保证堪比本地向导！”
“……同游？”迟羽愣了一下：“我要先去拜见师祖玄妙子，目前没有游览云楼的计划。”
“你有什么事就请直说，不要绕弯子。”
迟暮雪左右看了看，这会殿内还有许多人没走，因为她刚刚那番言论，有不少人都已经看向她们，她不想引起那么多人的注意，有些话最好私下说，明面上还是得注意一下仪态。
迟家派她来接触迟羽，让她试着把这位嫡系迎回去，重振没落的家族荣光。
但她如今对此事实在有点无从入手。
迟羽一看就是那种冷傲孤高的人，背景凄惨，身世曲折，又有血海深仇，与她这种一心只想研究流行风格和维系家族荣光，以便于将来钓个好男人当富太太愉快养老的人完全不同。
简直就是两种生物！
纵使过去有诸多传闻说炽羽道君其实内心软弱，连心魔关都过不去，多年来都走不出一件旧事，此生恐怕连个法相都难以晋位——可如今事实证明那都是虚言，是谣言，是有人故意抹黑诋毁！
这不晋位了吗？
至于云泽殿宴会上邀舞被拒绝，那只能证明炽羽道君独具慧眼，喜欢的也不是一般人！
当时与她竞争的可是白氏郡主、陈氏嫡女、姜氏嫡女和疑似槐家公子青梅竹马的女孩，各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没一个省油的灯，全都喜欢上同一人。
而最终胜者是月神。
天人！
谁他妈能和天人抢男人？
别开玩笑，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要出汗了！
炽羽道君会输完全不在于她自身，而是因为对手有问题，根本就不是什么公平竞争！
可问题也正在于此。
她要怎么接触刚在情场大败而归，又遭遇那等惨案，如今光是眼神都让人觉得冷冽如刀，语气更是冷漠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施法把你鞭挞一顿驱之别院的迟羽？
炽羽道君看着就很严肃，与她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这种人真的会喜欢‘轻飘飘的小裙子’、‘当季流行风格’、‘如何更好的钓男人’……这种软弱的话题吗？
感觉根本不可能啊！
尤其是最后一条，岂不是当面嘲讽人家情场失意，深思熟虑做出的选择被月神抢走？
会死的吧……
“能请您随我移步，去个人流少一点的地方吗？”迟暮雪恳求道。
她决定直接跪下恳求。
说明情况。
迟羽微微蹙眉：“我要去找玄妙子师祖，你如果有事，在路上向我说明。我不想与迟家有联系，你们十几年前没有来找过我，十几年后再来，已经太晚了，我也不认为我和你们有关系。”
“您请。”迟暮雪躬身行礼。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位天人看着乌鸦的表演，它挥动翅膀，它抓着稻草的小人点燃，它施展种种古老时代才通行适用的巫术，弄得本来冷清干净的大殿冒着一股股浓烟，搞得几个人宛如邪教聚会。
在座的可都是尊贵的天人和几个势力的代表人物。
却被迫看一只乌鸦表演。
原因是这只乌鸦有一个伟大的名讳叫‘玄妙子’，它是道宗毁灭后的继承者，烬宗的宗主，当世能排进前几的天人之一，没人敢对它不敬。
而它花里胡哨的搞了这么多东西，其实只是想说一件事。
“综上所述。”玄妙子立于台面，郑重的说：“我认为血统和姓氏不能是阻碍人前进的原因，我的学生槐序可以如常参与本次九州演武，没有人能够取消他的资格。”
“他是一个好孩子，不是你们口中的疯子、注定堕落的狂人。”
“你们不能阻挡他证明自己。”
“……你是说，龙庭槐家正统后裔，血猎的猎手是个好孩子？”惊蛰公冷笑：“有证据显示，近些时间他一直在以血猎成员的身份活动，直接杀死云氏和楼氏多名成员，多次攻入公共设施，袭击并指控部分世家子弟与学府成员是朽日分子。他掀起过数次暴乱，数次在民众面前以极度残酷的手段将敌人杀死，有一些过度血腥的痕迹至今都还被封存，作为证据保留。”
“这样一个人，你能担保他的灵性稳定？”
“不会堕落吗？”
李氏的代表也很忧虑：“介可不中嘞，你想过毛？龙庭槐家可是受着天妒，他要是想证就道君之位，中间灵性失坠了咋办？那估计得撕下来个大口子，到时候谁去堵？还能腾出人手吗？”
吕公闭目养神，不掺和议论。
其余的代表们交流一阵，也觉得不太合适，就算有玄妙子担保，此事也显得太过危险。
那可是龙庭槐家的正统后裔，他们的血统特殊，远比正常人更容易堕落，一旦灵性彻底失衡，其本人死去，很可能会在现实撕开一个裂口，导致灾劫降世。
且修为越高，出的事越严重。
“投票表决吧。”
玄妙子说：“既然大家都有意见，那不如先投个票，我看看是谁反对，是谁支持。”
“总得有个说法。”
“血统的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大不了就去洗掉——我和那孩子见面的时候就验过了，他传承的可不止是槐家的血，还有姜氏的血，他的生母很可能是朽日的上一任太阴道君。”
“姜氏的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