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初赛第一轮的监视结果。”
日头西落,流书结束汇报,坐在临海的长椅上,翻阅着‘四月’所写的又一本小说,她越发感觉自己和四月这个笔者有某种共性,那是一种难以向外人言说的孤独。
据说人生来便具有缺陷,存在一个镜像。
终其一生,人都在以财富、爱情、权力或修行等各种事物,不断地向着能够补完自我缺陷的镜像而前进。
她觉得自己也不例外。
追寻故事,沉迷于故事,正是因为发现自我的补完在现实里是件无法做到的难事,如幻想般完美,能够与心灵完全契合的人,在这个残酷又肮脏的世界里,近乎无法被寻觅。
现在她却感到一种触动。
自文字中,从‘四月’这个笔者的故事里,在那些流露的情绪与内心之中,感受到某种共鸣。
那是心灵的触动。
镜像的补完。
明明素未谋面,却有一种故友般的默契,每一行字都充斥着那么熟悉的感觉,好像一个住在自己心灵中的人在讲话,抚平她最不愿揭露的伤疤。
同时他又是那么的忧郁,那么的孤独,那么的……
仿佛触手可及。
她偶尔甚至会在阅读故事的同时浮现完全不相干的画面——那些阁楼里度过的雷雨夜,她抱着冷门故事集缩在角落的画像下面,当她抬头,本该空荡荡的黑暗里有一个少年与她对视。
抱着相同的故事集。
那么近。
好像只要她向前走几步,好像只要她能够更深入的沉浸在故事内,好像只要顺着刊印小说的书局去索要联系方式……
就能真的触及对方。
可是,四月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只隔着文字,她所能想象的形象或许根本不是四月本来的形象,更可能是她个人的喜好所臆测出的幻象——她原本以为四月是忧郁的贵公子,或许身体不太好,有点病恹恹的,同她一样喜好看书,性子温和,不爱出门,对现实失望所以沉溺于故事的世界,又因为孤独所以开始动笔写作,期望完成心灵的补完。
书的扉页却说四月其实是尚未及冠的少年。
不是年纪与她相仿的贵公子。
或许四月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完美呢?她如果顺着线索找过去,最终找到更可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或许他肥头大耳?
或许少年也只是传言,真实情况要更加不堪,他其实是个生活痛苦的中年人?
人到中年,还幼稚的抱有少年的幻想。
那也太可悲了。
又翻了一页,流书愣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读完这本书,这是一个系列故事的第一本,她记得每个情节的内容,也记得读到这些内容的瞬间,脑海里正在拼凑的那个模糊形象。
书末页竟然不是空白。
一行行奇异的字符按照某种顺序排列,足足挤满两页,末尾写着‘解密’二字。
她来了兴致。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加密方式,出处是儿时读过的一本冷门故事集。
谜底不在这些文字上,而在目录。
字符是排布方式。
她扫了一眼两页的字符,又翻开目录,很轻松的就解出答案,是一条有时效性的讯息。
地点是云楼的大图书馆。
流书愣了一会,她所在的位置刚好离那座图书馆不远,原本在初赛结束之后,她是准备找个地方继续摆下书摊,一边看书,一边卖书,没想到却从四月的作品里得知这么一个地点。
大图书馆有什么?
是四月本人?
还是他遗留的某样东西?
这套系列故事的刊印时间较早,现在去大图书馆,会不会已经晚了?
夕阳正缓缓浸没海中,她坐在临海的长椅,影子渐渐被拉的狭长,等了许久,海面的最后一丝光芒消逝,黑暗吞没云楼,灯火依次亮起,她又站起来,夹着书走向附近那座图书馆。
……只看一眼。
去看看写出这个故事的人,在大图书馆留下了什么。
如果是一个人,那就扭头离开,不去搭话。
如果是一件东西,就看一眼再放回去。
最好是某种简单的痕迹,用以象征某个故事情节……不要让幻想被打破。
云楼的大图书馆是白氏先王们修建的奇观,原本是只供白氏子弟和云氏、楼氏子弟或是某些交好的世家子弟使用,不对世俗界的民众开放,白九锡上位后,这里才成为公共设施。
任何人都有权获得知识。
流书在门口登记了一份假信息,没费多大功夫就进入馆内,引入眼帘是广袤到望不见尽头的空间,一排排紧挨着的高大书架,每个书架旁边都有梯子,环境极安静,人们并不交谈。
空气里充斥着很淡的油墨味和楠木味。
书内提到的地点在三楼的文学区,第七排书架,旁边是一大片公众读书区,有很多很多的小隔间。
她还看见迟羽居然也在。
那个笨鸟藏在区域的角落,专心致志的看一本小说,使得藏身法术还是她教的那种,看的书是……也是四月的著作?
那个龙庭槐家的人没说谎?
这个笨鸟真的与四月是熟人,彼此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流书微微蹙眉。
有一种本该是独属于自己的事物却被其他人分享的微妙不适感,她知道这种感觉很荒谬,可心境却还是止不住的翻涌。
迟羽怎么会认识四月?
这个笨蛋不是一向都不擅长交朋友吗?
难道这是某种陷阱?
……不太可能。
迟羽没这个脑子,也做不到这么细腻。
而且何必大费周章?
笨鸟如今是道君。
如果真的识破她的身份,大可以直接进攻,完全没必要费这么多功夫。
文学少女装作不认识迟羽,夹着书走向第七排书架,审视着每一本书,很快就透过感知发现其中一本书似乎额外夹了什么东西。
也是一本四月的小说。
她瞥了一眼迟羽,没有靠近,凭借法术直接看透其中的内容。
那是一封信。
四月亲笔写的信,字迹很优美,却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
而内容是……
流书把夹着的书抱在怀里,呆站在原地愣了一会,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走道不算宽敞,面前是书架,背后是书架,左右两边的过道也不见人影,鲜少有人会来文学区的这一块区域。
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那封信。
隔了许久,她走过去抽出那本书,随手做了一本新的放回去,她打开那本书,抽出亲笔信,拆开信封又看了一遍,摩挲着每一行字迹。
信里其实也没说什么。
简单的说了自己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很孤独,任性的在出版书的末尾加上了一页谜语,想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他留下的信。
那个人是不是一样寂寞。
如果内心存有脆弱的一隙,不妨也留下一封信,以作交流。
……真是拙劣的笔触。
难以想象居然会是这种人写出了那么精彩的故事,那么优秀的文笔,流畅的行文方式,在信里一点都见不到,能够确认他就是四月本人的证据,仅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淡淡哀伤。
流书捏着信纸,想留下回信,却又突然产生顾虑。
她唤出一面镜子。
在这短暂的一隙,她透过伪装看向真实的自我,那是个同当年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的少女,坠海的那一日,她们的生命就永远静滞,她仍然有一头长长的黑发,文学少女式的气质,还像是刚成年那会。
四月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而她的十七岁早就过去了,她的青春如夏花般转瞬消逝。
或许……
流书合拢书本,她真的接触到四月的线索,却又产生一种自卑,她知道自己的容貌还算不错,商秋雨小队的几个女孩其实全都是少见的美人,但她又总感觉自卑——她将四月视作镜像的补完。
四月的心里,她又该是什么形象?
应该是同龄人吧?
应该是一个同样爱好文学,同样温柔,却又孤独的抛离现实的少女?
她把信纸折叠放回信封,又把信封夹回书本,她将书本收起,一个人蹲在两排书架中间,摊开白净的手掌,仔细的端详着掌纹,她又唤出镜子,双手捧着,端详自己的表情和眼神。
可她不是十七岁的流书了。
她是朽日的流书。
朽日的流书缓缓阖眼,抵着书架坐在冰冷的砖面,周围那么安静,她无神的看着一排排小说,视线扫过每个书名和作者的名字。
她无言的发笑,自嘲的笑。
她笑自己多心,多想,又那么愚蠢,把一件或许只是小事的事看的那么重,把一个陌生人想象的好像生命中不可错过的重要节点。
不就是一封信吗?
流书站起来,按照信里的记录走入另一排书架,在其中一本书里随手留下一封信。
只是一封信而已。
又不会遇见本人,也不可能,不会,绝不去见本人。
让四月活在想象和文字里吧。
附近传来脚步声,流书又一次审视那封信,没有找到任何可供追溯的气息,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准备按照原计划继续找个地方摆摊卖书。
迟羽抱着书,奇怪的看了一眼书架之间的过道。
她总觉得……
刚刚那人好像有点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