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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衣冠冢(5k)

作者:颂世歧字数:5.7千字更新时间:2026-11-11 20:17:42
第376章 衣冠冢(5k)

女孩倚着门,怀里还抱着一本书,她环视四周,故时的许多物件都变了颜色,她像个归乡的鬼魂,审视着早已与自己无关的一切,每一样都承载着回忆,每一段过往都带着霉味。

书夫人和呆板的书老爷窃窃私语,没人注意到她已经回来。

槐序捏了个法决,满屋的灰尘都被浩浩荡荡的风卷着丢出门外,他走进屋子深处,毫不客气的坐在小床的床尾,顺手拿过枕头下面的那本书,熟稔的,蛮横的闯入一个女孩的童年。

‘……啧。’

宁浅语的语气一股酸味:‘你这会倒是不客气了?当初刚来我家,连杯茶都不肯喝,第一次正式见面就和我吵架,要不是赤鸣拦着,你当时估计扭头就要走掉。’

‘现在倒好,先是写信交流,又跑到人家里……’

好酸。

她怎么就没碰见这种好事?

当年槐序只肯和赤鸣亲近,对外人总是怀着警惕和抗拒,若非发现一点常识上的漏洞,循循善诱,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如今倒好……

他自个送上门了。

槐序翻了翻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轻飘飘的丢下一句:

‘醋坛子。’

‘你才是醋坛子!我可不在乎!’宁浅语炸毛了,就算人没在身边,槐序也能想象出她的模样,她一定冷着脸,青眸极尽严肃厌恶的瞪着他,装作很讨厌,很抗拒,完全不认识他。

槐序擦掉书上的灰尘,望着那些熟悉的文字,想起往事:

‘第一次去你家,桌边只有两个座位,你霸占了其中一个,另一个留给赤鸣,我发现无处可坐,走到哪里都会被盯着,就知道你其实不欢迎我,索性就站在旁边,等着赤鸣和你聊天。’

‘赤鸣也没坐下,她牵着我的手。’

‘她希望我能成为你的朋友,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朋友。’

‘所以我才会迁就你,尝试和你拉近关系。’

‘后来我逐渐发现,破解冷硬的外壳伪装之后,你原来也是个讨厌鬼,某些方面本质上和我没什么区别,很多谎言拙劣的一眼就能看穿,还能反过来戏弄,相处起来也就没那么讨厌了。’

令牌那一头久久地没有回应。

宁浅语坐在席间,身边是老庙祝,附近是负责监督九州演武的列位道君,一群人相互讨论着赛程的情况,议论各个热门选手,她微微低头,面纱遮着脸,没人知道她的表情。

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其实并非是单纯的不欢迎,还有一点嫉妒,一点别扭的小心思,很多很多的惊艳和不知因何而起的恐慌。

椅子被收走当然是故意而为。

听说安乐要把一个朋友带来给她认识,还是个男孩,她就准备以这种方式来略微表示对外人的不欢迎,表示自己不同意和对方成为朋友,来这里连个坐下的位置都不会有。

但她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槐序。

是啊,怎么会是他?

一个以为将会死在路边、街头或是某条不知名小巷,死后的尸体将要腐烂发臭或是被野狗分尸的小孩,非但没有如预想中死去,还变成那么漂亮的美少年,骨子里透着忧郁和破碎感。

他成了安乐的恋人,被领到她的家里。

宁浅语,当时你有过后悔吗?

她扪心自问——

当然有。

不过她不会表露出来,她反而会更冷漠,态度更生硬,表现得更加不在乎,以此来竭力否认曾经的错误选择。

直到,与那双眼睛再次对视,听见安乐讲述的那些故事,明白错过一个多么优秀的人。

一束忧郁的破碎月光。

她长久的沉默。

槐序以为她是不想回应。

她总有这种时候,遇见某些问题,遇见不想直面的矛盾,事实与想象相悖,就总要回避,以长久的沉默和强行装出的冷漠来作为答案。

屋子里很暗,他坐在年代久远的小床上,稍微一动弹就会听见木头的嘎吱声,手里是一本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的旧书,书脊都快散了,书页变了色,每一页却都还保持着相对的完整。

书里有一枚书签,是桑树枝削成的小木片。

刻有‘流书’二字。

槐序坐在霉味和阴冷的气氛里,一页页的翻动故事,他神色平静,每翻过一页书,盯着那些模糊的文字,流书当年的心境都毫无保留的呈现。

而书的原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乌黑的瞳子冷漠地盯着他,渐渐的冷漠又开始融化,变成无奈地叹息。

‘那只是一本旧书。’

流书说:‘冷门到不能再冷门的故事,从问世的第一天起就不受欢迎。’

‘嗯。’槐序往后翻了一页,指头把玩着书签,他读的很沉浸,偶尔会有一种感觉,好像耳边有几缕蓝发垂落,一个温柔的女声为他念着书上的内容,抓着他的手去写字。

书的内容其实很优秀,文笔上乘,故事也并不老套。

之所以冷门,是与作者有关。

写出这几本故事集的人是流书的母亲,其人因涉嫌参与龙庭的一桩谋杀案而被诛杀,发表的作品大部分都被收缴销毁,只有少量孤本存世。

对于流书而言,这是父母仅剩的遗物之一。

对他来说……

这是商秋雨教他识字的课本。

流书盯着他,太久的冷落和孤僻让她更善于观察一个人,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角度躲在篝火边缘,总能看见那些貌似欢声笑语的人们有怎样细微的表情,她能从这个人的身上看见一种缅怀。

这本书,或者说书的内容。

对他同样意义非凡。

他是能够共鸣的,是能够体会到书的原主人在翻书时产生的心境,他同样坐在满屋的霉味和阴冷氛围里,门外还有善妒的女人和迂腐呆板的男人正在窃窃私语,他也不属于这里。

‘我以为……’

流书没把话说全,不自在的抱着书审视本该只有一个人的屋子,这里曾是她童年仅有的清净地之一,不会有任何外人光顾,永远都只有一个孤僻的孩子读着外人读不懂的冷门书。

她原先还抱有一丝侥幸,怀着隐秘的窃喜与自卑式的恐惧,怀疑可能会发生,又怀疑是假话。

一个明知自己被监视的人,竟然冒着那么大的危险,主动闯入敌人的家乡,不为图谋别的,居然是要了解她的过往人生,主动关注一个过去无人关注的人。

简直太疯狂了!

比故事还要更加魔幻。

而他偏偏又不是独身一人,他是个被很多女孩喜欢的人,他如太阳般骄傲,鹰隼那样任性自由,本来该是被她讨厌,觉得刺眼的那种人。

他还是敌人,是朽日的背叛者。

真是可悲。

命运那么令人捉摸不透,变幻无常,总是喜欢缔造悲喜剧。

她抱着书,折身逃走。

面对闯入童年,闯入心灵,还想闯入前半段人生与即将给予未来的终结的人,面对并不完美却又过于有魅力的现实投影,她的第一反应是逃走。

祭师诘问她,她也不理会。

‘……你把人吓走了。’

宁浅语有点幸灾乐祸的说:‘太激进也不好,孤僻太久的人看见一轮太阳向自己走来,第一反应不会是接近,而是自卑的逃跑,担心过于热烈的阳光会把自己焚毁,再也无法忍受独处的寂寞。’

‘嗯。’槐序又翻了一页书,一点都不着急。

‘你不去追吗?’

‘我还没看完。’槐序说:‘要了解一个人,不能太着急,得慢慢接触,我已经走完前几步,最后的一步不能由我来走。’

‘……小乐教你的?’

宁浅语想起安乐和她讲过的一些往事。

在命运般的偶遇之后,安乐曾多次尝试接近槐序,一点点拉近关系,槐序是个猫一样机敏的人,怀着善意但不习惯被回报善意,每次接触他的行动都要深思熟虑,不能惊扰对方。

‘是商秋雨。’

槐序忽然沉默了,隔一会又说:‘赤鸣在观察我的同时,我也在观察她,但商秋雨不同,起初我对她毫无了解,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人,总是她观察我,而非我去观察她。’

‘她总是很神秘,就算最后走在一起,也并不会总是向我完全敞开心灵。’

‘她说……’

‘一个被完全读透的人,很快就会失却魅力。’

‘她不想对我失去魅力,她总是变化,总是保持着优雅和神秘,却又能兼顾温柔,我就像被她俘获的猎物,沉溺于编织出的幸福,又在虚假的幸福被撕破后,只能绝望的沉默。’

这次换成宁浅语沉默,她讨厌这个名字,讨厌名为商秋雨的人。

甚至可以说是恨她。

槐序来找流书,她一开始持完全的反对意见,后来实在拗不过他,只能不情不愿的提供一点帮助。

流书和她没有太多交集。

商秋雨不同。

对于这个女人,宁浅语到现在也怀揣某种恨意,将赤鸣和迟羽的死,将那么多的悲剧,全部归咎给她。

每次从槐序这里听见商秋雨的名字,她都觉得很难过。

她无法阻拦。

她拦不住槐序,也不可能拦着他去找商秋雨,她能以什么名义,什么方式去阻拦他呢?

最有资格去阻拦的人,只有赤鸣。

赤鸣因商秋雨而死。

但安乐不是她宁浅语这样的人,安乐只会更痛苦自己是否太过无能,所给予的爱和关怀,竟然比不上一个曾经无恶不作的坏女人,以至于槐序经受过欺骗后,还是经常想起对方。

‘安乐那边还好吗?’

槐序捏着书签,摩挲着桑木上的刻字,神色复杂:‘她去的那个地方对烬书的修行有帮助,但有点危险,要杀很多人,那里明面是海盗和通缉犯的聚集地,背后其实是楼氏的黑手套。’

‘玄妙子跟着她,但是只会在确定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出手。’

‘她难免会受很多伤。’

‘……还好。’宁浅语语气复杂:‘她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全用上了。’

选择去诸海攻击海盗、妖魔的选手并不少,很多地区都是热门选项,甚至有好事的道君现场录像然后把画面传回云楼,重点聚焦表现出众的热门选手。

槐序在这里喝茶做客看书。

诸海那边已经打的热火朝天,各路人马到处混战,不少野生的真人级妖魔都被卷进去,安乐所在的流沙岛这会连岛屿都打的要裂开了,内讧、背叛、仇杀……法术满天飞,每秒都在死人。

赤鸣的名号已经在流传。

起先还有人轻视她,以为她仅仅是个受困于感情的普通女孩,纵使有些修行天赋,也强不到哪去,最大的价值仅仅就只有一张脸和玄妙子学生的身份,最值得在意的是身边的乌鸦。

那是玄妙子的分身。

现在人人都说她是个死神般残酷的人,所过之处总是掀起阴谋、战火和疯狂的杀戮,每次她都能活着离开,拿走最多的利润。

其他人全都化作成道路上的枯骨。

人们在敬畏她。

宁浅语却从中看出很多熟悉的影子,那是‘喰主’曾经用过的招数,现在被他最熟悉的宿敌用在诸海的恶人们身上。

简直是降维打击。

就算是最简单的技俩,也让很多人后悔从娘胎里出生,更后悔来到那块地界。

所谓的恶徒,禁忌教派,像是顽童一样稚嫩。

死的比野草还多。

‘那就好。’槐序合上书。

他其实也知道以赤鸣的能力,去哪里都不会有问题,毕竟她曾经面对的就是这个世上最邪恶的狂徒,甚至有过很多次胜绩。

但他还是会担心。

一个太过于亲密而且总在身边的人,就算单独出门的时间稍久,也会引起不安。

想知道对方的状况。

‘你其实才是最适合去那里的人。’

宁浅语不理解:‘你也修行烬书,演武初期去诸海竞争,远比留在桑丘这种小地方要更能发挥优势,无论是修行还是争夺榜单,诸海都比桑丘要好。’

槐序把书收走,站在房间内打量周围的一切,淡淡的说:

‘如果是我去,除了我以外,那边不会剩下一个活物。’

宁浅语转眼就想到更多,以槐序的能力,去了修罗场绞肉机般的战场,只会把所有敌人全都干掉,夺走全部资源。

如果换个人来,这样做完全没问题。

但他不行。

他姓槐,龙庭槐家的槐。

人们会猜忌他,会怀疑他过于残酷血腥的行事风格是堕落的前兆,有血仇的那些世家和敌人们会抓着机会去攻击他,甚至故意搞点动作去浪费他的时间。

他选择来桑丘这种看似平和的乡野之地,关注者自然减少很多。

还有人以为他不过是徒有虚名,本质就是个小卒子。

但他怎么可能徒有虚名?

安乐拿着他曾经用过的一点浅薄招数,近乎把一片海域都要掀翻了,战争的残酷程度让许多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哭着跑掉,留下影响终生的心理阴影。

如果是他本人去,只会做的更出色。

可他不能去。

龙庭槐家这几个字,没给他带来半点好处,只有偏见、仇恨和歧视,有无数人随时等着挑他的缺点。

‘我有我的计划。’槐序看了一眼坑坑洼洼的天花板:‘起步慢没关系,刷积分的机会有很多,一群小海盗和野鸡邪神,可比不上扶桑徐氏藏匿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轻我,也没关系。’

‘该死的人一定会死,而我也一定会登上最高的顶峰。’

槐序走到书柜边上,看着陈旧的一本本书,在下层抽屉里找到几封信件,妥善的保存好,准备之后再还给流书本人。

他站在屋门口向内望了一眼,将所有布局记得清清楚楚,顺手收走了屋内所有的东西。

流书清楚的看见这一切,却没有阻止。

她又躲回童年的阁楼上,那个堆满杂物的狭小阁楼,阴暗闷热,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一个孩子曾经留下的痕迹早就被抹消,但她还是本能的藏在这里,观察着一张张面孔。

槐序在这里呆了七天。

吃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糕点,逛了她经常一个人散步的桑树林,沿着蜿蜒小路爬上桑丘的顶端,倚着刻字模糊的石碑眺望远方起伏的丘陵,入夜之后实行宵禁而显得一片漆黑的小镇。

他明明是来查桑丘的案子,却好像一点都不关注正事。

全在看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祭师多次催促她动手,在没有真正降下法旨之前,她都回绝,只说还要观察,寻找机会。

她觉得‘四月’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他真的游览了一切,在时隔多年以后,一个人闯入她已经逝去的少女时代,体验她曾体验过的一切,观看她曾看过的一切,那段充斥着阴郁的霉味和孤独的桑叶林的青春好像又在眼前鲜活了。

何曾有人为她这么做?

没有人。

就算是朋友也会有社交距离的界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不会轻易让人涉足的阴影。

他却为了敌人而这么做。

第七天,是一个桑丘并不少见的雨天,郁郁葱葱的桑叶林在雨中哗哗作响,槐序仅用六天就看遍一个女孩单调阴郁的前半生,第七天终于来到她那短暂的少女时代的终点。

流书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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