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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可悲的遗忘(4k)

作者:颂世歧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11-11 20:17:42
第395章 可悲的遗忘(4k)

“赤鸣,槐序去哪里了?”

“……很远的地方。”

安乐坐在石阶上,平静的处理伤口,摘除遭受法术催生的骨刺,纠正畸形,把多余的血肉一块块的削掉,又伸手一掰,咯的一声,一只手五指蜷缩又舒展,看起来就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了。

邪法的原理确实精妙,仅仅是对了一掌,影响便如此深远。

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小心,要维系平日的修行,也要深入研究各种邪法的原理,了解对手的作战体系,进而才能战胜对手,然后……救赎他。

今天又在下雨,她和迟羽前辈刚刚结束追捕‘喰主’的战斗,昔日小镇已经沦为焦黑的废墟,只剩她们两个活人还坐在通往山顶的石阶上,向下眺望时,万千骨骸如花朵盛放。

槐序无愧于天才之名。

在烬宗时就是天骄中的天骄,被誉为足以胜过商秋雨,真的被商秋雨带走之后,他的天赋又向着新的方向发展,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底牌。

总感觉,他每次都在留手。

“那他还会回来吗?”迟羽怯生生的问。

“……会的。”

安乐深呼吸,拔出刺入肋间的长钉,娴熟的排毒止血,她有些时候其实蛮羡慕迟羽前辈,总是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总是被所有人娇惯,总有人愿意带着她,不嫌弃她是累赘。

不像她们,总是没有退路。

商秋雨走后不久,四坊区就发生动乱,吞尾会大举进攻,北师爷背叛,很多人都死在了那一场惨烈的战役,她的父母也没能幸免。

事发当日,她恰好在烬宗,眼睁睁看着结界升起,一墙之隔,世界沦为炼狱。

自称九夏的邪修最终在大战中取胜了,他在吞尾会即将获胜之际登场,将整个四坊区与外界彻底隔断,缔造了前所未有的大屠杀,乌山、警署和吞尾会无人幸存,令尸骨如山,人声难掩鬼啼哭,半个海湾都被血水染红,当时有人蹉跎半生拔刀怒起直入十二重楼,有人以毕生修行缔造阿修罗之法相,有人渴望武艺的尽头,悍然反叛,众人围杀一人,打的惊天动地,群山倾塌,最终却被九夏一人尽斩之。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躲在烬宗的幸存者们隔着结界望见了九夏。

又或者说,是九夏遥望着她。

那一个瞬间,只有她知道,所谓的九夏其实就是槐序,他最终还是被带上那条歧路,再也没有主动回头的机会。

而迟羽前辈还在焦急,还在担忧,害怕槐序也成为众多尸骨的一员。

可他怎么会死呢?

槐序就是九夏,他就是喰吃了吞尾之龙而被众人敬畏的‘喰主’,他即是一切地狱的制造者……那个稍一松手,就破灭了人间的灾厄。

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追逐到他的影子?

“真的吗?”迟羽幼稚的一如既往。

槐序还在那会,她习惯性的依赖槐序,起初还有一点前辈的样子,后来逐渐就暴露本性,享受着槐序无微不至的关照,她这种人天生就很没有自信心,有人能够依赖,她就总想把全部的人生都交付,依靠别人而活着,像是一只生活在笼子里的可怜小鸟,成天啼鸣,有时高兴,有时忧郁,嘴上说着向往外界的生活,实际上早就失去独自在天空翱翔,独自在世界上生存的能力。

‘真实’对她而言,即是地狱。

所以安乐选择隐瞒。

她与槐序的判断完全一致,她也认为迟羽或许无法接受那么残酷的现实,迟羽是个……很可悲的人。

并不惹人讨厌,也不懂怎么讨人喜欢。

仅仅是无能且没有决心罢了。

“槐序会回来的。”安乐倚着山壁,吞下一枚丹药,疲惫的开始疗伤,运转功法,历经常人视作地狱的死境后,烬书带来了超乎寻常的修为增长,但她仍然难以追逐到槐序的步伐。

究竟怎么样,究竟怎么样……

才能抵达救赎呢?

还要付出什么代价?还能付出什么代价?纵使将己身燃尽也好,一定要完成约定的救赎!

“……嗯。”

迟羽也倚着山壁坐下,眺望山下如花朵般盛放的万千骨骸,又一次想到那个自称九夏的奇怪邪修,安乐执着的追逐他的步伐,却不给任何理由,她好像知道槐序在哪里,却从不肯说。

难道九夏就是槐序?

不……怎么可能呢?她还记得槐序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念书的模样,他腰背笔挺,神色专注——他做什么事好像都很专注,都很认真,永远都最为出色,有他在身边,好像从来都不需要担心任何事。那是多么温柔的一束阳光,无微不至的暖意足以驱散心底最深的寒冷,就算是她这种成天都被悲伤和忧郁情绪支配的人,最后也渐渐的不再怀念雨天,不再去海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变成九夏?

槐序当夜也曾闯入她的房间,最终却一语未发,一个人转身离开,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或许大家都知道真相,都知道槐序去了哪里,安乐更是亲口承认过,槐序曾在那一晚找过她,她和槐序之间一定谈论过什么。

可是没人愿意告诉‘迟羽’,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因为她什么都做不到。

轰隆隆的雷声骤然炸响,被大火焚毁的小镇又将迎来暴雨,迟羽默默的蜷缩着身子,倚在山壁边上,看着安乐一个人处理伤势,名义上,她负责警戒,避免遭受偷袭,实际上,她只不过是个拖油瓶。

可她还是不愿意离开。

除了她之外,安乐又能信任谁呢?

那些人觊觎安乐,觊觎她的天赋,她作为女孩的年龄,她的身份,没有人是真诚的想要帮助她,全都是一些好色逐利之辈。

‘赤鸣’是钢铁般的武神,是年轻一代最强的天骄,好像谁也不需要依靠,除了槐序,她从来没有记挂过任何人,她一个人就能度过重重地狱般的死境,她好像生来就是与槐序相配的完人。

但迟羽觉得,就算是安乐,就算是钢铁般的赤鸣……

至少也得有个同伴吧?

所以就算当个拖油瓶也好,在她死去之前,在槐序归来之前,她会跟着安乐一起走下去。

可惜旅途总会有终点。

燎原般的大火吞没了云楼,昔日穷尽万千工匠之巧思,搜罗诸海众国之珍宝,以天人之力铸就脊骨,列位道君与后来历任继承者共同修成的人间奇观,终于还是被付之一炬,火浪漫过望月阁的琉璃瓦,吞吃白氏奢靡的宫殿,长街上却没有一声叫喊,唯有枯骨千姿百态,那个自称九夏的人仅凭一己之力就击坠了白氏、云氏和楼氏的联合,踏尽道君之骨血,一人君临诸海众国之上。

他静静地站在街头,周围都是汹涌的火浪,那个可以称为宿敌的女孩已经彻底落败了,她的法力完全枯竭,灵性不断流逝凋亡,她燃尽了能够燃尽的一切,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焚烧的柴薪可以为漫长的追逐提供动力。她在长街的另一头倒下,二里长的长街,中间隔着坎离火,隔着劫火,隔着四象五行诸多法术。她就那么跪坐着,遥遥地望着他,眼神那么专注,好像死亡与她无关,大火不过是春日里的暖阳,长街并不遥远,重要的仅有一个人,她的世界里也只存在一个人。

那就是他。

可是何必呢?作为烬宗的天骄,传承《三界灾劫灭度书》,假使一开始就没有追逐他,如今何至于落于这般境地?

作为宿敌的仇恨,竟能如此深远?

她倒下了,槐序的眼瞳跟着颤了一下,某种久远的回忆好像要重新浮现,可是最终却没有,他冷漠的伸出食指,汇聚法术,准备随时确认敌人是否真的死去,他的宿敌一向生命顽强。

赤鸣果然没有死。

她摇摇晃晃的又站起来,那模样真的可笑,像个坐在轮椅上很多年的瘸子重新学走路,看着真不像那个身手利落,能在一息间跨越诸海,在一刹那间与他交手成千上万次的赤鸣。

她跌倒了很多次,但每次却又会顽强的重新爬起来。

最后竟然真的开始向前了?

以那么可笑的姿态,一点点向前挪动,浑然不顾前面那么多法术,那么多陷阱,固执的向前挪动。

她趟过了坎离火。

她穿越了四象五行多重法术的缺陷,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哪里存在生路。

在最后二百米的时候,她不再能站起来走路,于是就用一只手往前爬,她的指头扣着地砖,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向前蠕动,那么卑微,宛如蛆虫,那么震撼,令人内心止不住的发颤。

槐序放下手指,不再汇聚法术,他基本可以断定赤鸣已经死定了。

他也开始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走的小心谨慎,提防着任何可能的突然袭击,他想知道这个宿敌究竟想干嘛,临终之际不好好呆在原地,尽量体面的死去,为何还要以那么卑微的姿态来靠近他?

难道是还藏着什么杀招吗?

何至于此?

以她如今的状态,任何杀招都不可能对他产生威胁,就算是素来都没有使用过的未知先天大神通,也难以杀死已经抵临天人境界的他。

他已是至尊之下的当世第一。

他是太子。

女孩却只是执拗的看着他,还在向前爬动,地面那么滚烫,火焰未熄,她竟然一点点爬进火场,忍耐着被灼烧的剧痛,拖着将死的身体,向前,向着走来的那个人,不顾一切的伸手。

槐序弹灭火焰。

他冷眼看着宿敌被气流吹着在地上翻滚几圈,往常近乎不算距离的距离如今却遥远的仿佛一道天堑,她的顽强也实在让人出乎预料,竟然还没有彻底死去。

可是,到了这种地步,仍在向前的那个东西根本就是尸体了。

神魂早就破碎,不存在修复的可能,灵性也消逝凋亡,除非深入归墟的核心,否则恐怕都难以捞出一点点碎片,她早在半途中就已经死了。

可是她的身体却还在向前。

简直有悖常理,简直让人难以理解,她的执念因何而来?

跨越死亡,也要复仇吗?

可是她终究还是没能撑过这条长街,此世没有什么奇迹,在距离他还有几步的时候,她就耗竭了所有,她的淡金色眼眸还在望着他,可是实在没有任何力气跨越最后的几步距离,他也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没有继续向前,所以她只能在彻底死去之前,徒劳的,朝着他一点点抬起手,想要触及他,想要触碰他,不知道想要做什么,但最终也只能无力的坠下。

那只手……

向他伸来的那只手。

垂在地上的手,苍白、纤细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缺了一些肉,没了指甲,露着指骨,可怜又固执地向他伸来,最终也没能触及他的手。

风里捎来一句话。

是向他道歉,哀婉的呼唤他的本名。

一遍遍的回荡,一遍遍的重复,明明外界的声音早就停了,可那个声音却在他的脑海里止不住的回响——难道这是什么诡异的法术吗?

他觉得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块,彻底的空了一块。

赤鸣真的死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执拗的追逐他,不会有一个笨蛋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向他冲过来,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被称作宿敌。

……结束了。

他凝视着女孩的尸骨,看着她如火般鲜活的红发渐渐被烧净,看着血肉失去原有的形貌,眼前只剩下一具骸骨,他无动于衷,他冷漠的像是对待陌生人的离去,他的【双生花】崩溃了。

槐序茫然的呆站着,冷漠的站着,他的容貌一如当年,气质却渐渐出现一种破碎感。

那么脆弱。

好像在赤鸣死去的同时,他的心里也有被遗忘的东西死去了,被摔碎了,再也无法复原,再也不能回到当初。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好肮脏。

包括自己。

“……槐序?!”

他茫然的回望,看见一个放弃维系法术,被大火吞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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