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杀了他!”
白井菊子在屋内来回踱步,往日里受其钟爱的侍从们也不敢靠近她,黑鸦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她发狂的跺脚,摔东西,时不时又突然停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装满手指的木盒。
负责探查情报的九条家已经给出了结果。
……无人生还。
每个地点都惨不忍睹,建筑被夷平,人畜均被杀死,负责调查的人到达目的地后只能看见一具具被高高吊起的无头尸体,人头堆叠成小金字塔,每一张脸都那么惊恐和痛苦。
白井菊子甚至不敢看那些照片。
她本可以亲自去调查,却在出发前就发现自己懦弱的一面,原来自以为已经抛弃所有在意之物的自己,面对这件事也会恐惧,也会无法接受,不敢亲眼见证。
所以她让九条家代劳。
那些照片在半个小时内就被送来,如今已经过了半天,她也只看过第一张,不敢往后翻动。
真残忍啊。
不愧是槐家的人,不愧是太阳道君的儿子,一出手就是让人无法承受的代价。
原有的计划没有一项成功。
安排海盗与刺客在半途去伏击,却迎头撞上白氏的战舰,连一条讯息都没能传出;调遣小喽啰去羞辱式的迎接,结果遭遇地毯式毁灭打击,一瞬间全城都瘫痪了。
正式的初见也完全被压制。
耻辱,耻辱耻辱!
第一眼竟然有点喜欢那个槐家少年,贪恋他的浪漫与从容,一个许诺就让南山客那种废物也重拾信心,能够在扶桑的后山禁区杀的七进七出,白袍白马恍如少年侠骨重塑。
可他怎么敢……
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他却那么果决又残忍,当场就选择报复!
太残酷了,太残酷了,这个肮脏的世界!
一如既往的恶心。
为何人不能直面自我的欲望,为何人总是要遮遮掩掩,被那虚假的道德所束缚,将她这种人视作敌人?
瞧着吧。
就算是九夏又怎样,就算是太阳道君的儿子又怎样!
迟早要成为阶下囚。
届时她可不会那么轻易的杀了这个人,她要把人关起来,反复的折磨,直到他完全屈从在脚下,像狗一样服从!
‘……她疯了吗?’黑鸦心想,目视着白井菊子捶胸顿足,到处打砸物品,甚至把往日里最喜欢的侍从都给当场格杀,踩着头硬生生碾爆。
就算是要求心境如古井般无波亦无浪的刺客,也难免感觉前途一片黑暗。
幸好,白氏还没发现最关键的东西。
白井菊子此人确实有些本事,不惜舍身损害自我,也要激怒对方,进而保全大局。
可惜心性不够坚韧。
希望白氏那边能够晚一些反应过来,给她们留出更多的准备时间。
扶桑上空,槐序站在舷窗边上俯瞰着高速重建中的扶桑,料想白井菊子这会应该已经近乎发狂,一边恨不得杀了他,一边迅速推进徐氏的计划,期冀能够凭借种子的成长来完成翻盘。
真好。
又能节省许多时间。
只要扶桑这边的问题结束的足够早,他就有更充裕的时间去谋划白氏,以征服徐氏之事为白秋秋造势。
若白秋秋能彻底被确认为下一任白氏王者,按照惯例,道果与白氏天人之印也会传递到她的手里,为镇灵庙之战所做的准备就能基本完成。
……希望不要再出岔子了。
镇灵庙不同于其他战役,无论是明面还是暗地里都打的极其惨烈,连天人和魔主都彻底陨落数位,前世他是朽日一方,所以格外顺利,今世站在对立面,恐怕困难重重。
‘……弗顺利吗?’
宁浅语以为槐序是在为扶桑的事发愁,吞吞吐吐的说:‘其实……其实,回来歇一歇也没事,别那么操劳。’
她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勉强说了句还算是不错的话。
安乐那样的表述,真是太难了。
现实有那么多阻碍,那么多顾虑,怎么会有人不顾一切,总能直率的表达自己的爱?
即便是现在……
回想起初入秋山那会,安乐毫不犹豫的承认感情,宁浅语现在都还觉得惭愧。
槐序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计划受阻,她竟然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口,心里千百思绪流转,却不敢直率的说出来……真是丢人。
“没事,计划目前很顺利。”
触着舷窗,槐序勾画出一个笑脸,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宁浅语先前的提议,若是镇灵庙之战足够顺利,所有人都能安稳的活下来,他是不是也能向安乐正式表达心意呢?
弦月会同意吗?
他把手举在眼前,观察着那枚银色戒指,花纹一如既往,契约也没有什么反应,弦月似乎还在闭关。
第二场婚礼……吗?
假使感情有重量,安乐在他心里能排在第几?
不,感情这种事,又怎能以重量来称量,又不是浅语,总喜欢想些奇怪的问题。
每个人,都该等重吧……
貌似也不对?
假使真的等重,他当时便不该拒绝安乐。
一杯热可可被递到他面前,白瓷杯子,握着杯子的手纤细白皙,曾经掐住过他的喉咙,那时格外有力,此刻却又那么温柔。
槐序接过来,抿了一口,甜度恰好。
“在想弦月吗?”安乐站在他身边,也眺望着下方的扶桑都市,她端着热可可走来,第一眼就看见槐序一个人落寞的举着手,观察那枚戒指。
“……不知道。”
弦月最初离开那段时间,确实很想念她,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影子越来越多的被另一个女孩覆盖,那个女孩就站在他身边,端着一杯热可可,鲜红长发披散着,美的惊人。
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总觉得弦月照顾他的方式,很多细节都像是安乐会做的事。
“嗯。”安乐应了一声,俯瞰着扶桑的景色。
槐序想起她的笔记里所描绘的旅行计划,其中一站就是扶桑,书里写这是块守旧的土地,近些年大刀阔斧的拥抱新技术的潮流,都市如竹林般迅速拔地而起,她以前还说过想来这里看看。
那时她想当个游客,与某人一起乘坐摩天轮。
如今真的到达扶桑,却发现游乐园早就被拆了,所谓的新都市遍地都是妓女、黑帮和糜烂的欲望,连小孩子都一边抽烟,大笑着坑害外人,而他们也不是游客,他们是扶桑的毁灭者。
以白氏之名,掀起了战争。
热可可喝完了,安乐端着空荡荡的白瓷杯子出神的眺望远方,槐序弄出温水团为她擦擦嘴,随口问:“你呢?看那么久,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
“……在想你。”她轻声说。
槐序愣住了,手僵在半空,有些茫然无措。
女孩收走两个空杯子,抿了抿嘴唇,温婉的向他笑了笑,折身走出房间,去了战舰内的藏书室。
他倚着舷窗,背后是涌动的云层,一场雷暴过后,又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那么纷乱,每一滴雨都飘向不同的远方,正如他此刻的心绪。
扶桑变了。
弦一郎呆呆地看着街道上所见的一切,大家长突然下令宣布许多以前禁止的东西正式合法化,各个家族的代表人都站在街头,向每个居民免费发钱,发药,发放武器和各种奢侈品。
简直是黄金时代。
随便打个工,随便做点什么,就能赚到以前完全想都不敢想的钱,他每周只需要工作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都趴在妓女的肚皮上,在各种派对和宴会里狂欢,狂舞,肆意的嘶吼!
就连风俗街的门槛也变高了。
婊子都开始挑剔客人,不再是给钱就能上,还要考虑容貌和过去的地位,一个个的,变得好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那么娇贵。
不过这也是正常现象。
连他们这种人都能随意的赚到钱,妓女们当然也能,失去生存压力之后,自然就要对现状感到不满,想要谋求更多。
而且现在他也不一定要去风俗街了。
虽然由于白氏的封锁和古老的禁令,扶桑人不得随意外出,但扶桑本土除了大都市仍有一些小镇和不那么发达的地方,他们每天都会跑去这些地方消费,享乐,每天都划着船在海上狂欢。
纵欲都不再需要花钱,有的是人愿意解放自我。
有时甚至在大街上,在公厕里,都能看见一场场糜烂的欢宴,醉鬼、烟瘾、狂欢者……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一起,不分昼夜的高歌,欢唱,纵情享受着当下的一切。
这算是天堂吗?
“大哥。”小弟醉醺醺的拉着他。
他们约好了,要去东野街赶赴下一场派对,听说九条家的美人将会登场。
下一场结束之后,还有下下场,下下下场……只要愿意,能够一直参加宴会,一直狂欢,直到体力不支彻底猝死,或者,或者,这种近乎梦幻般的时代彻底结束,大家又回归过往。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们已经享受过这种生活,完全的解放了自我,成为了野兽般单纯的东西,过往所坚持的一切都被抛弃了,无论是尊严、道德与那些昔日的矜持,还是别的什么,其他的什么,那些原本构成了扶桑人的一切,全都被扶桑人彻底舍弃了,他们主动选择了拥抱,所有人都热爱着如今的现状,再让他们回归那种枯燥乏味,一辈子都看不见尽头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呢?
扶桑坠落了!
文明将如崩塌的高塔,昔日骄傲的一切都被踩进淫靡,所有人一起主动坠落,舍弃了所有!
只为了此刻的欢愉。
白氏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便是,末日前最后的狂欢吧?死亡之前的走马灯,毁灭之前的那一束阳光,幻觉般的温暖,镇痛剂的生效!
“噢噢噢噢!”弦一郎扯下肮脏的偶像应援服,扔向高空。
小弟们有样学样。
衣服轻飘飘的落下,一群醉醺醺的男人们踩着少女偶像的画像,奔向东野街的又一场欢宴。
已经不需要在乎了。
什么都不需要在乎,什么都不用担忧,那些欠款,未来,人生,都不会再有了。
如今已是扶桑的黄金时代!
樱花飘逝前最后的独舞。
……小弟们不见了。
记不清过了几天,感觉每天都在纵欲,纵欲,再纵欲,每天都有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药,每天都在头痛欲裂和亢奋至极之间徘徊,原先簇拥在身边的小弟们都不知散去了什么地方。
他撞上了路灯。
弦一郎在街边跪倒,仰脸望向天空,到处都是白井菊子的画像,人们把她当成神来崇拜,称赞她是扶桑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大家长。
人们甚至开始为了她而举办祭祀。
在起先的狂乱纵欲之后,人们的阈值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单纯的普通交媾已经无法满足日渐高涨的欲望,有些人迅速堕落到野兽般的境地,有些人则开始追求更血腥更猎奇的东西。
血、死亡和酷刑。
有人自愿献身成为祭品,在街头公开被处刑,人们高举着白井菊子的画像,看着喷溅的血高声欢呼。
弦一郎也跟着微笑。
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满足了。
也没有人再来指挥他。
上司很久都没有联系他,听说上司的上司,那位龙马家的独子已经被人发现死在浴池内,满脸幸福,周围飘着一具具浮尸,每个都是无可挑剔的美人,却无人知晓这些人的来历。
“弦一郎。”
他忽地一颤,扭头望向身后,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向一栋单元楼,很陈旧,门牌号都生锈了,一个严肃的男人站在门前,盯着他。
那是父亲。
因抗拒大家长白井菊子对扶桑的改变,于不久前自尽的父亲。
可是,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恍惚之间,弦一郎彻悟了,痛哭流涕,在所有的纵欲,所有的狂烈幻想都被满足之后,原来还有一个最终极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
人类最终极的幻想——
有人爱自己。
“极乐的种子,终于要萌发了。”
白井菊子以手抚胸,跪坐在神殿前,命令黑鸦:“召集所有的家主,徐氏准备反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