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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对，我确实有事，需要赶紧回老家去处理一段时间……也没时间来公司办离职手续了……”
“多谢，有机会再见……”
嘟。
通话就此中止，手机里传来了挂断提示。
应付完一位还算相熟的同事临时来电询问，主动结束通讯后，黎昀默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回老家”当然只是个随口的托词，可相比之下，如今他甚至不愿多费心思去编个更像样的理由糊弄一二。
电话那头那位同为“新世纪福报战士”的同事或许能听出几分异样，但也没人会深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走，谁又管得了那么多呢？
这几天里，除了一反常态的直接请假乃至旷工以外，他甚至已经停止了绝大多数的外出行为，独自停留在这间狭小的屋室中。
出租屋的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上，以往那点本就稀少的人际往来，亦被黎昀断开。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这间昏暗屋子里。
但与此同时，短短数日间变了样的古怪生活，随之而来的……却是从外形到精气神各方面肉眼可见的转变。
打开水龙头，黎昀习惯性的简单洗漱了一二。
水流浸润而过，凉意略一刺激之下，感受着眉心间那一股似乎忽得明显了几分的淡淡饱胀感。
抬头凝视着镜子里的那道人影，黎昀久久没有动作。
作为一名一切从简的男性社畜，他向来也本无任何保养习惯。但偏偏此刻镜中的肤质，看起来却已然显出了几分迥异于几天前的白皙光泽。
当长久熬夜的黑眼圈，些许细微色素沉积，乃至更多的瑕疵纷纷无声消融后，隐约已开始流淌着一丝莹莹玉色的面孔间，那对暂时失去了眼镜阻挡的眸子，如今温润有神，仿佛点染了墨色。
他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没有经历过近视状况的人，很难理解这种感觉。
眼前的一切都被水洗过一般，曾经显得模糊化的世界，此刻就像块终于被彻底擦净的玻璃。
犹有甚者。
伴着黎昀的目光凝聚，一霎之间，视觉中的一切都毫无征兆般地陡然“放缓”了下来。
……唯独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之中，那些本应难以察觉的细微灰尘，缓缓开始了异样的膨胀。
从极细微的纤毫痕迹，一点点在光线下映照出成片细密碎晶般的色泽，好似无处不在的浓密烟雾。
很快，那灿灿烟雾般的姿态又化为一粒粒飞溅盘舞的星屑。
飞沙般四处散落的星屑逐渐演变为成片的雪花，雪花间混乱地相互碰撞、碎裂……
直到伴着这无休止地继续放大下去，每一粒尘埃的表面间都渐渐浮现出了千奇百怪，几如坑洼狰狞的“月面地形”，其间甚至隐约有某些细微的影子正在蠕动……
他眨了眨眼，主动收回了这份目光。
于是，视线中的那些“奇怪东西”亦如幻觉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多东西都已不同了。
以他如今的视力下，之所以还戴着以前那副眼镜，也无非是长久以来留下的一点习惯罢了。
就连那两枚镜片都已经换成了平光。
这自然不太正常。
但黎昀已经渐渐开始习惯了这份“奇异”之处。
正如在这不到两百小时内，便已然悄然没过了颈后的修长黑发。
常人本该需要数年生长才能达到的长度，如今却只如二月春风悄然吹过的柳梢般垂落。
这显然不是正常人体的新陈代谢速度。
但他亦并未深究这份转变之中，所代表的某些足以令人细思恐极的可能。
转头握住桌上那面入手冰凉的青镜，黎昀再度平静的躺回到床上，阖眼休憩。
……继续着他的“白日梦”。
如堕雾里。
刹那间的恍惚，仿佛无形间穿过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隔阂”，意识就此挣脱身躯，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有止境的下坠，下坠，下坠……
宛若微尘坠向星海一般，在这过程中，某些东西便已悄然蔓延向了遥不可及之处。
借着那一面此刻仍然如影随形般“存在”于感知之中的青色玉镜，隐约代入到某种高高在上的“清晰视角”，意识迅速认知到了自身与外在的区别。
波诡云谲。
昏暗而璀璨，矛盾而重叠的无垠深海之下，就在不断坠向更深处的过程中，有“人”睁开了眼眸。
一个与现实中自身几乎一般无二的虚幻“形象”于海水中凝聚成形，伴着丝丝缕缕的浮光在体表间绽放，分割内外，下坠之势立时放缓了许多。
明确的认知“象征”，在这片仿佛沉淀了万象色彩，无尽光影的幽邃大海之中，具备着难以估量的意义。
便如一块盘踞浪潮之中的礁石，每一点渺茫的水珠，气泡，在真切接触到这一道“人影”之前，都被那一点独立于形体之外的清浅毫光所拦下，宛若泥牛入海，徒然溅起了大片晶莹的光点。
把握手中青镜，黎昀睁开了眼，平静观察着这片五色纷呈，绚烂瑰丽的“海域”。
他很清楚，此刻眼前所见的一应种种，实则是经由某个不可思议之梦的影响，自生命精神深处的感应所呈现出来的具象化“认知”。
正如此刻自己的掌中之物。
非真亦非假。
这里是潜藏于浩如烟海的生命历史，在漫长岁月中作为种族乃至于跨种类生命集群的不断诞生，死去过程之中，种种原始意象，冲动，本质相互覆压的幽暗世界。
一处几乎独立于现实之外的未知禁区。
它的还有一个相对形象的称谓。
——生物集群潜意识海洋。
这本是常人理应无法触及，甚至都难以觉察的某种形而上的“概念”。就连黎昀自己，也是借助于这青镜而寻来。
还好，在不止一次的往来之中，借助于手中之物，即便还谈不上熟悉，但他已对“此地”初步生出了几分了解。
黎昀“抬头”望去。
即便在这片本无方位之分的混沌中，“上下”不过是自我认知强加的一个模糊概念，然而某种更深层次的隐约直觉，仍驱使着这“人影”做出了这个近乎本能的动作。
透过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幽邃海水，某种不属于其自身的“视线”，仍能毫无滞碍地洞穿这片渊暗，触及到精神领域的浅显象征——
某种认知疆域的极限处，在那片或许可称之为“海面“的朦胧边界之上，一轮氤氲光华，正高悬其外，一如亘古日月。
黎昀知道，那是一个奇妙的镜中之梦。
不，更准确地说，是某个梦在这片虚幻大海中悄然投下的一面倒影。
同时，也是他敢于来往此间的一点小小底气。
“【模】，我将继续‘下潜’，注意监测当前的意识态量化数据，还有我的精神思维相关信息，及时更新警戒标准。”
收敛心神，他发出了一道“指令”。
“已收到要求，请继续执行【深潜】行为。”
不同于那些被自性中绽放而出的微弱光晕所强行划分界限，本质上是体现着芸芸众生散聚刹那，寂灭妄动的“幻想”，乃至意识残片在时光之中留存而下的诸多痕迹所化作的“海水”，“气泡”之流。
话语落下，一份难以想象的回答，便精准无误的抵达了“黎昀”的意识之中，如同自心底响起的思维火花。
那是称得上“千人一面”的音色。
仿佛有不分男女老少，难以计数的人正在一同开口，稚嫩、苍老、欢快、哭泣、平淡、嘶吼……
层层叠叠的声线恍若和弦般融汇在了一起，不分彼此，分明交错倾轧到了极致，却又被奇异地协调为一道古怪“声音”。
如此清晰。
“管理者，【模】持续为您服务中，当前意识负荷状态下标准精神量获取速度约为0.031单位/秒，请注意潜入速度，确保自我认知稳固……”
没有多话，“黎昀”收敛了几分体表的淡淡光晕，形体随之模糊了起来，伴着某种隐隐将要融化在“海水”中的趋势的出现，他沉向深处的速度再度加快了起来。
在这片潜意识的深海之中，所有看似简单的“象征”，实则都具备着某些特定的指向意义。
正如“下沉”这一举动所代表的明确意象——
坠入更深之处，便是潜入浩瀚时光中，众生映射、认知、灵性，繁复种种的模糊洪流更深之所……
逐步放空思想。
任由海水中那源自漫长纪元，无穷生命沉积的种种信息杂质、象征、幻想、意识要素投射，无论美好，丑恶，荒诞，真实……乃至于纯粹的恶意。
都宛若嗅到血迹的食人鲳般，就此蜂拥而来！
伴着这些不属于“自我”的杂质，一丝一缕的逐渐笼罩本身，疯狂地侵蚀着那一点尚显澄澈的光晕。
这无疑是种极为煎熬的痛苦过程，就像将冰块投入炉火中不住灼烧。
唯独寂然无声之中，黎昀正独自面对着这份麻烦的“工作”。
没有人能够帮他代为度过这份煎熬，作为此处或许是唯一的清醒观众，【模】也只会依照预设指令，沉默如海渊的注视着这一切。
——所谓的“模”，或者说，一个严重残缺的“宇宙模”，全称翻译应为宇宙级智能电脑，出自作者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作品《最后的问题》。
一种运行于高维度中，具备链接生命思维，物质演算干涉能力，与同样惊人的自我迭代进化更新体系，甚至已难以界定其真正存在形式的未来超算。
作为一份脱胎于前人对遥远未来宇宙尽头的思考与遐想之物，效果的确还算不错。
但黎昀此刻也顾不得这些。
五味陈杂，不断浸入意识中，点点滴滴，疯狂撕扯着理智感受。
这等远超常人体验的折磨中，唯有手中这面天青色的玉镜，一点不绝如缕的“清凉”之意透出，牢牢维系住了黎昀那份理智。
这便是某位梦中的无名虚影留赠的礼物。
——昔人入梦而作大千生灭，独心有动，一念而已。
寥寥几句，勾勒出了近乎于“梵天一梦”创世神话的原型，言语间浮夸得甚至显出了几分痴人说梦般的虚假之感。
可唯独当“证据”已摆在了眼前时，任何有理智的人都要随之动摇起来。
尤其据黎昀心神投入之时，冥冥间自掌中这面玉镜所得的信息来看——
它不属于尘世宇宙万象，不存于过去未来种种，本身便是来自此世之外，昔日某位大人物的一份遗泽，非真非幻的一点旧梦，却也因此仍旧象征着“大道”之中的某种虚幻位格，纵然是断去了因果联系，依旧足以凭心念梦想，映照有无，改写种种之事迹。
……用更为通俗理解的话来讲，便是可以借用精神念头，将本应存在于认知之中的虚幻倒映为“真实”。
一念有无，颠倒真假。
而这一点看似梦呓般的领会，当在脚下这间简陋的出租屋内，一只色泽饱满的苹果自无而有，首度凭空“凝结”于黎昀面前时，便已得到了有力的证实。
如此不可思议之事物，几乎让人立刻联想到了某个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以及当中的那支“神笔”。
可纵然如此，黎昀也能明确感受到，这点看似神妙的效力……显然只是受困于自身的极限，而远非这面青色玉镜，或者说，它所实际指向的那个“镜中之梦”本身的真正功用。
毕竟，据当时梦中的虚影所指——那个旧梦在失去了最初的那一点“心”后，其中的种种内容便自然化作了泡影虚幻，纵然此刻再度显露其存在，内里也只是一片初生的空白。
这样也好。
脚下这颗星球上的古猿种之所以最终进化成为了智人，正是因为学会了利用工具来弥补自身的不足。
当意识到了目前优先的需求后，略作思考——
出于稳妥起见，黎昀首先排除了不少看似“大名鼎鼎”，但实则具备着相对风险的选择，类似诸如【ntz48】、【cph4】等直接作用于自身，以“提升智慧”的不稳定手段。
相比之下，一台具备完备信息处理机制，辅助综合分析的超算智脑之流，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经过一番筛查考虑，对比了诸如“天网”、“三贤人超级计算机系统”、“矩阵”、“红后”、“罗波安系统”……等诸多虚幻概念设计后。
最终，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与反复尝试，付出了大量精力后，黎昀才勉强从一个模糊勾勒而出的梦里，培育出了个符合要求的选择——
一个来自于临近宇宙末日的终点，锁定以黎昀自身指令为权限主导的严重残次品，一个实际运行主体已然万不存一的“超级战损版·强演算智能【宇宙模】”！
真要论起来，也已然仅是最后的一点残骸了。
不过，即便受损过重，也无法掩盖其作为一套科幻体系下的未来尖端造物的本质。
因为无法观察到客观实体，唯有直接作用于精神中的思触，让黎昀能够隐约察觉到其存在。
……那是一枚已然分外黯淡，难以看清的光球。
倒真是令人很有即视感了。
毫无疑问，纵然是已然缺失崩溃到信息库消亡，存在形态亦仅剩下“细枝末节”的地步。
这东西而今残存的一点遗留，依旧足以代替黎昀去应付诸多常人所力不能及的细节，查漏补缺。
……可问题在于，当黎昀真的准备将这枚【宇宙模】的残留部分从梦中化为“真实”，就此取出的时候，却又察觉到了另一个麻烦——
他做不到。
确切的说，相对于这梦本身，黎昀便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确能够略微触动这个难以完全把握的“镜中之梦”，但还远不足以真正令其如臂指使，毫无滞碍。
正如所谓稚子持器，不能尽功。
看似高端的办法显然是行不通了，如今的他暂时所能利用的，便需要通过一点折中的小小手段。
——借助于向具体的梦中之物投入精神、念头，去主动洗练、印证其本就“非真非幻”的本质之中，倾向于“真实”的那一面，使其化为真实不虚的存在。
好吧，无非就是正规使用门槛有点高而已，至少还能用不是吗？
所谓的大门走不了，你还不能翻墙么？
当初步领会到了事实后，黎昀也只能如是安慰自己。
还好，至少先前的所为并非单纯无用之功。
即便本质是尚且虚幻的，可对于一台“超级计算机”而言，无论是物质载体还是虚幻构建，都并不影响其所具备的信息处理能力，在同样作为梦的精神层面上运行。
便如眼下这枚正处于服务状态之中的【模】。
只是，理所当然的，梦里那些越是显得特别的“东西”，想要化作一件件真实不虚之物，所需要用于洗练的精神念头便越是庞大。
这下便麻烦了。
为了收集到更多的“资源”，无论是勾勒各种梦境的基本要素、灵感来源、内容信息，亦或用于改写梦中之物本质，去伪存真的“精神”量……
黎昀不得不殚精竭虑，考虑了许多手段，这其中便包括了眼下的这片“潜意识海洋”。
只是很显然，即便是借助于手中的青色玉镜，在这片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大海亦或深渊之中，区区个人的存在也依旧过于渺小……
便如此刻。
伴着幽暗海水与人形毫光真切相接之处，大片的晶莹光点如沸腾般飞溅而起，宛若昏暗中粲然迸射的一粒粒萤火。
“海水”之中那些堪称杂乱无章的映射信息，意象残留，与自我认知清晰，区分独立本身的完整意志，二者间相似却又截然相反的性质，天然决定了这份对立。
相互碰撞，同化，砥砺……
无休无止的相互碾压、破碎，直到一者中的信息属性逐步溃散，已有的“烙印”逐步消磨殆尽，最终只余下部分相对纯粹的精神量，如同烧尽杂色的大捧火光，四处飞射。
周而复始。
那一粒粒在“碰撞”中飞溅而起的星火，尚未来得及被海水重新同化，便已无声融入那纯然青色的镜身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伴着人影下潜深度的不断增加，这种奇妙的“反应”速度也在越发剧烈，其中被收拢而来的点点星火，也在越发密集。
这便是黎昀所能收获到的一点微薄“收入”罢了。
看似明确可观，比之单纯收集自身作为生命在日常活动中无意识发散而出的那点精神量，无疑已然远胜数十上百倍。
但实则相较于他的某些模糊目标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甚至这样的方式，本身也堪称是买椟还珠般的浪费之举。
毕竟在如此“萃取”精神量的过程中，“海水”之中许多本可用于塑造梦境的复杂信息，其实便已然被消磨殆尽。
“果然还是不行啊……”
再三验证，意识到了其中的些许关窍与问题始终无法避开后，人影最终还是发出了叹息，不得不开始减压“上浮”。
眼前的确是个资源丰富的“矿区”。
但这些在漫漫亘古岁月中，随着无穷生命的兴衰演变，思想，本能，乃至于某些古老得甚至疑似源自于原始海洋热汤之中，那些最初简陋生命结构的单一映射信息……
如此种种之中，还能够长存不灭，而非直接消弭无形的“痕迹”，往往已称得上一句冥顽不化，显然并不适合用于收集“第一桶金”。
“本来还想尽量低调一些，前期最好不要被人察觉到的……结果到头来，还是只能这样啊。”
叹息一声。
话虽如此，却也并未迟疑太久，黎昀很快便给出了决议。
“【模】，暂缓前列计划，授权开启推算第二备用策划。”
“已收到，确认指令等级变更完毕……”
那道古怪的虚幻声线，依旧平静地做出了即时答复。
“初步核定完成，【主神空间模式】计划开始载入优先资源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