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心研究的人,对于外界现状的直观变化,有时候反而不是那么敏感。
毕竟许多的研究所与项目内,如老者这般牢牢站稳在中高层的位置,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往往需要去争名逐利,看人眼色的时候就少了。
更多时候,真正关起门来急头白脸耽于工作的过程中,便有了几分囿于“象牙塔”般不问世事的感觉。
相比之下,或许反倒是和校园之中的情形几分相似。
……
待到铃声响起,成群的学生纷纷涌入教室中,唯独走廊拐角之处,一名女学生却是无声无息的被悄然“拦截”了下来。
“……小杨啊,打扰你了……就是前面说的转学那件事情,你这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身旁是由校方的领导陪同,还有便装的女性特勤人员跟随,而今在职务上也称得上是“鸟枪换炮”的罗薇只穿了件常服,看起来颇为平易近人。
只不过,冲着眼前的这位女高中生笑吟吟地开口问候了几句后,她的话题很自然的便溜到了“转学”这一块儿上来。
聊来聊去,也无非就是绕着关子的做劝说工作,试图劝服这女孩转学去另一所“师资力量雄厚,前程远大,尤其安全稳定有保障”的学校入学罢了。
没有办法,谁让眼前这位名为杨媛的普通女生,从血缘上来讲,与某位她先前作为信使客服所沟通的人物有所关联呢。
从资料显示来看,那位“关键人物”年幼时父母应当便已经关系破裂离婚,后来又各自组建了新家庭,分别有了一男,一女,共两个孩子。
而眼前这个女孩,便是其中的一位女儿,或者说,那位黎姓青年血缘上的半个“妹妹”。
很显然,在该人物作为事实意义上四阶个体的状况“暴露”,相应的评估等级随之上升后。
对应的这些关系网处理,尤其是在安保等重要环节上,也是陡然上翻了数个等级。
在对应信息的保密要求上升同时,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考虑到对应的亲属信息保密等因素,也是干脆抽调了罗薇他们这些本就知情的官方人员来进行处理。
事先早已熟读过的信息,在脑海中流转而过,罗小薇面上笑容依旧温暖,宛如位知心大姐姐般耐心劝说着女孩。
心中却是不自觉的将这张面孔,与印象里那个人影做起了比较来。
客观的讲,以她的眼光来看,面前这个穿着身校服,身高中等,相貌也称不上明显美丑,目光间几分畏畏缩缩,连着额上青春痘有些繁密,大约是有些轻微内分泌失调的普通青春期女孩。
如此一旦放入人群中,恐怕就再不起眼的“一滴水”。
很难想象,这女孩和之前那位看似戴着副土气眼镜,实则气质内敛,当中差距犹如麻雀与鸿鹄之别的屋主,竟然有几分血缘上的关联。
即便依照那些内部针对于罗薇他们这种“当事人”所开放的保密资料来看——在步入四阶之后,作为一种实则堪称“全新种类”的特殊个体,对于这些人群中的极少数存在而言,过往的“血缘”恐怕早已没了太多的意义。
包括即便从社会研究方面专家多面给出的分析报告来看,那位关键人物甚至很大概率根本不会领这份“人情”……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对于他们这些任务在身的人员来讲,该做的就还是要做。
在客气地将这位女孩儿请到了办公室后,泡上杯茶来,尤其考虑到对方心理压力问题,甚至是让包括校方人员在内的其他“无关人士”都退了出去。
在罗薇努力活跃气氛,拉近关系之后。
毕竟是涉世未深,这位看着有些不安的女孩儿,也是渐渐放松了下来,显出几分健谈。
“……罗姐,如果我转学的话,到时候真的可以保送一所重点大学吗?”
很快,在甚至已经以罗姐相称的情况下,与上一回来访不同,自听到了被罗列出来的诸多条件之后,这十几岁的女孩瞪大了眼睛,显然还是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放心吧放心吧,你这小姑娘,那边的学校都已经安排好了,有不少跟你身份相似的学生都在里面,安全系数也比较高……”
“……再说了,我要真是个骗子的话,能够骗得过你,难道还能骗得过你们学校那些领导吗?”
眼看女高中生显然是已经多少动了心,趁热打铁之下,罗薇也是调笑着将自家的证件摆出来,递给她观看。
即便不太了解内情,但上面那明晃晃的五星,行政单位名,身份标识等,显然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又是许久的劝告与开解,好说歹说之下,这位大抵是出于对未知不安的杨媛,终究还是答应了眼前这位已经来了不止一次的“罗姐”的请求。
很好,总算是工作做通了。
到了这一步,无论屋内的“说客”,亦或和外面通过设备“听墙角”的几位特勤,都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老实讲,相比于成年长辈间的工作,反倒是这种心理比较敏感的青少年时期学生,需要额外谨慎对待。
尤其考虑到对方与目标人物之间较为复杂的“家庭因素”,当中的不少麻烦也是令人格外头大,许多的“盘外招”都不好使用。
更准确的说,他们甚至都不太好向对方直白透露当中这份看似“优渥待遇”的真正原因,往往只能含混其辞,推诿过去。
是以到头来,也只能一边在这位杨媛附近出行范围内布置了特勤安保的同时,一边慎之又慎的以持续劝说工作为主。
好在这一次,总算没有无功而返。
等到迈出办公室来后,面对着主动迎上来的校方领导,罗薇仅仅是以目光相触,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前还不过是个年轻警员的人物,而今看着也有了几分领导的气质。
“小杨,就不用回教室了,你的那些东西会有人给你收拾好带过来的,保证不会漏下什么的……”
一边安抚着这位关键的女孩,罗薇只在耳机中低声通讯了几句。
清楚事情已经完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群便衣特勤,便利落打开道路,在那些教室窗口间投来的疑惑好奇目光中,沉默着将杨媛护送下楼,迎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车辆。
有便衣甚至是迅速进入到办公室内,将两人留下的明显痕迹,包括使用过的纸质水杯一并入袋处理收走……
一直等到亲眼看着这位女高中生稳妥坐上了车去,罗薇原本昂扬的肩头,才终于忍不住松懈了几分下来。
连着那副看似精明强干的“女强人”气势,也是一并衰落而下。
自从先前的客服工作中出现“严重失误”后——主要是存在于信息层面上的某些“隐瞒嫌疑”。
几经调查之下,在排除了部分嫌疑,尤其考虑到关键人物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某些“无需换人”的明确意向情况下。
以胡定军为首的公安人员兼职“客服小组”,并未如预料般被撤换为如对接首测用户那等数目稀少,也更为特殊的“专业人员”。
……但可想而知,在沟通人物的重要性愈发凸显之下,一通狠狠的短期填鸭式专业培训补课也是免不了的!
连这年轻的女警员,而今细究起来,无论从理论到实际水平上,大约也算是有了些长足的进步。
否则,又何以至于被放来处理这等事情?
话虽如此,三两步迈上车来。
等到车门关闭,大约是陷入陌生封闭空间之内的本能影响,看着杨媛那故作平静之下,实则仍旧不断隔着玻璃回望后方,几分惴惴不安的神色。
罗薇还是有些想要叹气的感觉。
当然,她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多少愧疚的理由就是了。
毕竟,相比于这尚未完全了解内情,只隐约清楚是沾了某些“远房亲戚”的光的普通女孩……事实上,恐怕又有多少人都想要粘这一点光而不得!
……
客观来讲,罗薇的预感自然也称不上错误。
静静躺在宿舍里,头顶上半遮着帘子,王磊此刻看着就跟个颓废至极的中年人似的,胡子拉碴,头发凌乱,显然是许久都没有仔细打理过的样子。
等易方天从外面转悠回来的时候,打开寝室里的灯来,抬眼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脸色一沉,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摞打包的饭盒放在了对方的桌台上。
“行了行了,磊子,别躺尸了,起来吃饭了。”
同样是一个宿舍里的室友,二十出头的相仿年纪,两人之间而今看起来倒是颇为反差。
易方天而今一副油头小生,容光焕发的模样,身上精心装点的衣着也是分外鲜明。光是他凑近床边的这么一下,王磊都能够隐约闻到那股带起的香风。
“干,这么浓的味道……你是不是直接把半瓶香水都用光了?”
“昨晚是有学姐学妹约我出去联谊,来了一大圈人呢,我不得撒香点啊?”
室友对他的疑问很是不以为然。
只忍不住咳了两声出来。宛若是被光芒和气味刺激到的僵尸一样,半晌过去,王磊才慢悠悠从高处爬下床来。
还没等站稳了脚跟呢,眼瞅着自家面前这已经空出来的下铺位,就跟条件反射似的,他忍不住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了你,人家都走了这么久了,你叹什么气呢?都不是我说,你这天天叹气不觉得闷得慌吗……”
看着他这反应,旁边正在摘下领带来的易方天也是不屑地瘪了瘪嘴,俨然是分外看不上这等举止。
本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专科四人宿舍,但自从宿舍里接连出了两个运气爆棚的“大人物”之后,这间看似普通的寝室,就成了不知多少人眼里的“风水宝地”。
但很显然,兴许是出于证明那两位还未毕业便已经荣膺“杰出校友”名单的大学生——吴少游,黎安山,的确曾在本校就读的事实,任由旁人再眼红,校方也没有松口让旁人搬进来蹭一蹭运气。
连着而今仅剩的两位住客,也是多少受到了些“牵连”。
不说夜夜笙歌,逢场作戏,但而今的易方天,也的确是成了学校里的“红人”——课也不上了,校方也不好管他,逢人便吹嘘当初宿舍四人之中,“老三”和“胖子”的如何少年英杰,又是如何的与自家关系深厚云云……
你还别说,不少人还真就吃这他一套——至少从他而今这西装革履,志得意满的样子来看,在外面混得应该还算不错。
光是王磊听说的,如今这小子似乎就同时吊着几个学妹,还有外校一个据说从小练瑜伽,身材极佳的学姐……
相比之下,在日复一日的焦急等候,尤其确认了两位室友那边,并未有期待中的某些“好消息”迅速传来,反倒是几经推诿后。
希望转向失望,失望沦为绝望,最终近乎陷入颓然的王磊,而今看起来就跟个不修边幅,心气垂垂的中年人似的。
倒也怪不得他了。
事实上,不单单是这一个小小寝室里的“怪状”,他们所在的这一整个大学校园中,而今许多的人,心思恐怕都早不在那一份学位证上面了。
再没有什么是能够比身边真实的“案例”更为刺人眼球的了,更何况那两个飞黄腾达的“幸运儿”,在不少人看来,本身也并不多么出众。
——无非是一个机会的差别而已,便生生拉出了天壤之别的距离!
像王磊这般的状况,在宿舍间并不能算太过罕见。
大家心知肚明,不要说是学生了,就连那些上课时明显走神的授课老师,又何尝不是暗地里人心浮动?
许多学生甚至课都不怎么上了,就一门心思的钻研着“机会”。
相比之下,易方天而今看似大受欢迎,如鱼得水的势头,自然也是大有几分此类缘由在内。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仅仅是一个“室友”的身份,无形中便换来了如此的优势,还专门有人来吹捧逢迎,放到许多人的眼里,那是牙都快要咬碎了的羡慕嫉妒恨。
就更不要说校内而今人丁渐渐稀少,连着授课老师也是减了不少去,一打听才知道,都是让外面的门路给悄悄捞了去了。
没有办法,而今许多地方明里暗里的种种项目之中,都是意义深远,不好拖延。
以往更多仅仅是负责把控一定方向,负责项目行政等“大局”的老教授,中年骨干等等,也是不得不加紧投入到了研究团体的整体节奏,推动着现有的人手,乃至于不惜从院校中返聘挖来的“徒子徒孙”们,不断追逐进度。
更准确的说,到了目前的阶段,和尚且强制维持稳定的中小学不同。事实上,许多的高等院校间都已经同样出现了“人力不足”的微妙迹象。
不少课业讲师,尚未毕业的大学生和硕士,几乎都是以借调,提前实习等缘由,被地方研究所和外驻分摊项目等等“大肆瓜分”。
大规模受过中层教育的年轻人口,本就是极为重要的资源,更是那些小国寡民想都不敢想的基础条件。
那些搞研究的又不傻,就是来个打杂的小子,有学问的也总比没学问的好用啊!更不用说矮个子里,略作培养之下,总也能够筛出来几个能长成苗子的吧?
何况而今真要放眼望去,需要用到人手乃至单纯人力的地方,可实在太多了!
眼瞅着几分“手快有,手慢无”的隐性趋势下,故而地方也顾不得合不合规的考虑了——这些以往不太被看得上的“象牙塔里的人物”,而今也是在许诺的好处与校方协议等等多管齐下间,被直接提前挖了墙角。
事到如今,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甚至是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势头。
无论是社会形势,还是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