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客人这多少带着些“话里有话”的说法,黎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过由头。
四阶与前三阶无疑是个巨大的分水岭不假。
能量体系,乃至生命形态蜕变带来的颠覆性变化,基础能力的飞跃性突破,诞生超凡天赋,环境中客观灵机条件的攀升……
诸多因素交织之下,即便是面对一般枪械与现代武力的威胁,这些“小超人”通常也有了一战之力,亦或见势不妙,安然脱身的资本。
是以在单纯地区性的冲突中,眼下真要冒出来一个四阶,几乎是难以预料影响的“意外因素”。
这绝非太过夸张的事实。
至于说主神教廷……反而才很难说的清楚啊。
等到大半壶茶都喝尽了,几人才起身来,准备陪着钱一生过去翡翠楼的旧址间看看天坑情况。
一出门来,路过那辆黑色轿车时,才看到车上还做着个熟人,以前的那位兼职“客服”,警官胡定军。
这老胡而今已然换了身颇有气质的正装,估计也是升官了。
只是陪同前来,却连车都没下,见到黎昀也只是摇下车窗来,主动点头友好示意。
只是看那热情之下,同样大抵也藏着几分感慨。
世事如流水。
某些形势间的无形转变,尤其与当初带着两个年轻同事客气上门访问之际不同。在屋主个人身份而今的越发“凸显”后……
事到如今,和那位尚且能谈笑风生的钱主任不同,他已经甚至连入内喝茶的资格都没有了。
前后几分变化,直令人百感交集。
这边胡警官心中唏嘘之意且不提,见到这相隔不短时日后偶遇的故人,黎昀亦是微微一怔,旋即含笑致意。
顺带着转过头去,向旁边随同的一个小伙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待到前面几人都已经离开后,先前那快步折返回了会客室中的年轻小伙,才双手捧护着一只半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事出来,看着倒是个玉石材质的小方盒。
仔细来到车旁,等敲开车窗后,对方才将那东西小心交给了副驾驶上的这位人士。
“胡先生,这是我们黎总的一点私人意思,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本还不明所以,本能地要伸手去接,听着小伙这话,胡定军也是愣了一下,“……多谢了小哥,敢问这是?”
“您客气了,这是一只茶盒,盛了二两新茶在里面。”
能有资格被安排到会客室来打下手的,自然都大是些伶俐眼色,即便面对的只是个不起眼的随车人物,这小伙应对也是分外礼貌得体。
“好的,请替我谢谢黎先生。”
收下玉盒后,只随手一摸,虽然看着不真切,但那种凹凸有致的手感……上面明显雕有繁复的细微纹路。
到底是大人物了,连送个礼的盒子都是这种金贵东西。
等到对方离开,胡定军这才有些心情复杂地背后打开这礼物来,果不其然,内里是一封方茶团,看着分明还未尽数褪青的样子,却带着股干涩而动人的淡淡“异香”。
才嗅了两下,便已是喉头忍不住抽动。
不太对!
气息一泄,连旁边那深色衣着,分外安静的司机,此刻也是忍不住悄然扭头看了过来。
“哟,好东西啊……我说老胡,你这算不算是职务受贿了?回头估计又要上交去检查研究吧?”
语气里那一股酸溜溜的好奇味道,任谁也听得出来。
“去你妈的,就是个私人小礼物,这也要上交?哪有这门子的道理!不给!谁来都不给!”
摆了摆手,这老警员俨然一副吹鼻子瞪眼,哪凉快你哪待着去的模样。
显然还算熟悉的两人间,只几句玩笑下来,胡定军也是将盒子合上,小心翼翼地贴身收了起来……
……
另一边,钱主任倒是被人引着走了段距离,顺带着看看园区内部如今的相关建设情况。
作为新林园区背后客观意义上贷款,或者说投资的“金主”之一,政府单位和特厅这边有这种要求,自然也不算过分。
毕竟是位于城边郊区,脚下而今愈发泛滥的绿化,已渐渐令人习惯。
但那些已然初步打起了基架,却又新陷入半停工不久的小型楼体间,连场地上的水泥堆都还未消失,就已然迅速显出了锈迹斑斑的钢筋,以及那些从地上攀起,一路循着混凝土结构蔓遮到了楼顶的大片灰绿色“蛛网”……深深浅浅中,却看得人几分毛骨悚然。
尤其眼见着一株丈许的野茎,根须看着甚至就是从刚凝结不久的水泥面间探出来的。
不信邪的钱主任亲自上手,连草带根的拔了出来,仔细打量之下,这才留意到当中事实——那些细长的根须,实则是深深钻入到了混凝土间的细微气泡孔中,就此顽强的扎根生存了下来!
这个还算合理的发现,并没有让人心情好转多少。
沉默地四下望去,看着附近间同样已经暂且停工的设施,那些表面间同样灰绿色掺杂,藤草几乎遮蔽了大多数内里结构的“新楼”……
钱一生久久都没有迈开腿。
旁边袁胖子也是告罪解释了几句,表示而今园区内人力不足,不少非主要工程不要说推进,连维护都只能暂时停了。
何况这些植被就跟发了狂似的,今天才铲了,明早起来又该是一片笼绿,园内除草剂等物资不足,索性就暂且放着没管云云。
说来说去,一行人间,气氛似乎都略微有点低沉。
尤其所过之处,不少经行的地方,都能看到有内部的员工,乃至家属,孩童,都正在帮忙清理居住区域附近的那些植被,地面被连根翻起,刀耕火烧,包括不少厂区时代旧有的树木绿化,甚至都被一并伐倒拖走。
这些大多实则也才搬迁而来不久的常人,正在和自然环境争夺生存空间的一幕,无疑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却看得人很不是滋味。
直到大半晌后,这才到了园区相对更里面的位置,一个钱主任很确定自己之前没来过的区域。
凑近这边,倒是远远就听见了动静。
尤其眼看着此刻面前这明摆着已经被四下大片推平,器械材料人力纷纷到位,不断运行施工的区域间,唯独当中一大块面积,显然是优先平整处理过的范围中。
一处或许不能说小,只能说“小小的也很可爱”的自然撞击坑体,便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原地间。
打量一番后,确认了这区区一两米开阔的“袖珍天坑”中,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物质残留,亦或更多迹象,唯独一二十张新旧不一,只如符篆般的东西,被稳稳置于附近间。
仅仅凑近之下,便隐约感受到了某种“异样”,但早有心理预料的客人面色上并未多说变化,只深深看了身旁这两三位陪同者一眼。
钱一生很清楚,眼下多问也不太合适,更毋论这种“特殊事物”,当中许多的因素都不好判断。
即便眼前只是个别人伪装后的结果,也依旧意味着不太可能再试探出些什么来了。
何必去费力不讨好。
本就多少有些尴尬“出工”的钱主任,而今在征得主人家同意后,也只是任助手掏出些设备来,对着这处坑体从各个角度间进行了拍摄留样之举。
相比之下,那些正在附近不断丈量,测绘,对照着另一份图纸进行二次规划图纸的大量人手。
这即便有客人到来也并未停手的举动,倒也同样引起了他的兴趣。
眼看着那些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就差在四处间一厘一寸地扫过去的施工人员,好奇之下,钱主任也是索来了一份他们手中的“图稿”。
这一瞅,就跟瞧天书似的。
纸面上看似简略的部分新旧园区地形,和某种透着古怪的原始规划图纸,已然初步被大略上重合一处,包括眼前这里面有些“工人”,甚至是拿着副风水罗盘似的东西,正在逐步对照曲线,试着进一步清晰化相应的某些结构。
仔细打量了好片刻。
毕竟经历了一次强化,灵觉感知已然有所不同的客人,才隐约从中略去那些无关的实际地形,勉强“剥”出了几分那份原始图纸的一丝影子来。
似乎是……某种模糊的图案,或者说纹路?
联想到方才天坑附近间的那些符篆,心头蓦然一动,隐约捉住了某种思路般,钱一生径直望向了旁边临时作陪的某位“正主”。
察觉到目光,黎昀也只是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依旧神色平静。
这位钱主任大约是看出了些什么来,但也不打紧,毕竟本来这种大兴土木的事情,也不太可能瞒得过太多人。
在符纹一道上,黎昀目前的实际造诣实在称不上太高,无非是凭借精神力相对强盛的优势,初步钻研入门了几分基础,还能画几道灵纹而已。
但到头来,反正这一片也是要拆了重建。
眼前这副模糊纹路,或者说相对“设计图”,便是在袁胖子痛定思痛的提议之下,结合了几分风水堪舆,引灵导势的思路,由他鼓捣出来的个小小练手之作罢了。
眼见着钱一生那毫不掩饰的好奇思索之色,偏偏欲言又止下。挑了挑眉,黎昀也是顺手从一旁取来份相对“简明”的图纸,径直丢给了对方。
“想看就看,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行,黎总的确是个痛快人!”
对方也是忍不住当场竖起了大拇指来。
可等到展开东西来,才真个立马就看傻了眼!
和这些施工测绘人员手上东西不同,他手上这没有与地形地貌对照,因而也省去了许多外来因素的原始图纸,的确是简明了不少。
但取而代之的,却是设计中因脱离实际确认条件,而更为模糊化的许多内置“冗余量”,乃至于当中涉及到某些玄学专业术语,语焉不详的灵性应用思路……
即便未必算得上太过高深的东西,但这种连黎昀对此不少都只是一知半解,无非抱着练手式的态度,磕磕绊绊推算出来的大略玩意儿。
……对于一个门外汉来讲,实在是有些过于超出理解水平了。
只粗略扫了几眼,甚至人便出现了些微眩晕感。
已然心里有数的钱主任丝毫没有什么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直接小心将图纸折起,如获珍宝般塞进了自家衣兜里,还冲着旁边两人大咧咧道了声谢。
到底是官面出身的人物,眼瞅着他这一副“厚颜无耻”,明明白白打秋风的模样,这两人多少都有些哭笑不得。
倒也随他去了。
相比之下,到了如今,钱主任也是回过味儿来了,这园区里不少动工都已经几乎半停了的前提下,还有人手在支撑的地方,多半就是相对“重要”的事务了。
只附近转悠了些时候,他便留意到了远远的一处工房。
只是在征求询问之时,袁胖子显然有些犹豫不决,黎昀沉思了一下,倒并未回绝这客人提出的参观请求,只是让他换上了套防护的“外装”。
一进到这热火朝天的工房,或者说作坊里来,仅仅屋内能见到的就有二三十个人,还有当中那呼呼匀声响动的内风炼炉箱。
半是现代化熔炉,半是古法人力铁匠的混合流程下,成群被火光照透的人影不断如“红蚁”般忙碌着,将铁水与黄白之色的高温液体,以特定的精准比例投入融合。
而后又是特定的手法,咒语,乃至于仪式般的奇异操作。
将某些泛着灵光的珍稀材料从容器中取出,以特定手法“唤醒”,乃至于分外追求新鲜度与时效性的当场研磨淬炼,精准的调试配比,最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投入熔炼流程之中!
大量精力与珍贵材料的消耗投入。
只短短片刻的交融,金属液面间便迅速泛起了醒目的效果,声响,光影交织翻涌,呈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奇幻反应现象。
用户!
毫无疑问,眼前这些赤膊露膀,灰头土脸,毫无体面可言的人,当中至少有小半都是主神用户!即便等阶不高,但那浅显的微薄灵性波动与操作手法,依旧让钱一生意识到了他们的身份。
这个发现,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一群身份不低的人物,竟然在这样的环境里卖力地冶金打铁?
对于官方人员来讲,且不提相应“专业人才”数目上的缺口,光眼前这样的一幕,对于那些通常自有矜傲的用户而言,无疑是很难通过“请求”或者“驱使”之类的手段来顺利做到的。
没有贸然出声,甚至不敢靠的太近,只是沉默打量着眼前这些恐怕并不比自己要强上多少的用户和普通人,眼睁睁看着他们费尽周折,经由反复尝试的“灵性化”锻造,最终才将这半炉铁水化为了一种外观呈现出淡金色的固态物质。
这一炉物事才出来,一群人都跟打了个胜仗一样,不少人才欢呼数声,就忍不住疲惫坐倒在地上。
对于仅仅一阶强化的个体而言,即便只是尝试“激活”外来材料的灵性,往往都需要全神贯注,倾尽心力,才有可能成功。
有些匠人甚至直到此刻才留意到,这室内不知何时已多出了几个“外人”来。
“老板,你啥时候……”
袁胖子只是做了个手势,打断了这问讯的家伙,示意他自去休息。
倒是这穿着件外防护服的客人走到冷却皿边上,主动脱开头套来,盯着里面那兀自热气腾腾的新鲜“金属”。
尤其上面那层肉眼难辨的薄薄灵光,看得人脸色似乎都有些阴晴不定了起来。
“老黎,这就是上次运过来那箱东西的用处吗?”
“对。”
点点头,黎昀回了一句。
“虽然他们手艺还比较潮,成功率也不算高……但这玩意儿的学名,应该叫做‘精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