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把之前审批下来那个地块和对接公司的文件拿来给我看一下。报备的人员数目名单也给我。”
匆匆折返的一群人中,大多方才散去,当中那位众星捧月般的年轻女士,甚至还没等坐下喘口气,便已开口向着旁边一位近侍询问。
“祭司大人,或许您应当休息了。”
等到对方口中的“温馨”离开后,短暂放下了帷幕,将内外空间隔绝开来,看着这位终于略微松懈了几分下来的主祭,脸色间那股掩不住的疲惫痕迹,一旁的宁鱼小心的劝解了几句。
说来可笑,作为一个渐成规模,甚至称得上有了几分火候的地方教团,当中主脑,眼前这位那年纪甚至比她大不了几岁的主祭。
平日间绝大多数的忙碌,竟然都是如同运营一个集团,一套综合班子似的步骤,吸纳资源,调动人手,判别可发展潜在信众,进行救助的流程……
一套极为世俗化的运转模式!
包括这些被其吸收为“教团中高层”的骨干人员,当中许多实则也并无多少信仰可言,只是单纯的出于各种方面的考虑,只如流水般环绕在侧,被逐步打造出来的一份班底。
相比之下,如宁鱼这等至少有着一层初级牧师身份的,反而都隐约成了比较特殊的一类——当然,这多半也是女主祭有意将她作为几位助手,留在身边,耳濡目染的原因之一。
“不,还不能休息啊……”
听得出宁鱼的几分关切之意,伏妍面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来,偏偏太阳穴间却只感到突突的乱跳,忍不住抬手按住额头。
“……算了,阿鱼,去给我拿一瓶活力药剂来。”
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宁鱼连忙去取来了一瓶浅青色的液体,递到桌边,只一揭开瓶封,趁着当中的“烟气”尚未升腾出来之前,眼前的女士仰头将之一饮而尽!
不多时,红润重新漫上脸颊,连着眼中血丝似乎都淡了几分下去,伏妍一副“容光焕发”的姿态,只是看她这模样,宁鱼却有些复杂之意,“祭司,活力药剂确实能够弥补一时的状态,但像您这样当水喝,反复激活潜能,对身体的内在影响……”
“好了好了,姐妹,这里没有那么多外人,不必这么客气。”
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伏妍叹了口气,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处理,现在还不能够停下。”
这倒不是假话,近期以来,即便是担任着相对比较轻松的“抄经”之流工作,只是偶尔作为随行出访,处理事务,宁鱼也深深体会到了眼前这位混血面孔的女士,看似优雅从容之下,那份坚毅与雷厉风行之处。
源自各方的重重影响,尤其那些若有若无的打压与支持,争取官方的背书与民间用户群体,来自于不同方“掺沙子”的利益衡量、冲突、妥协,面向普罗大众的传播与支撑,教团的运转,层层花费,当中资源也不是凭空来的……
与许多动荡地区间的教会那种异军突起之势不同,在国内如今的形势下,一个看似中规中矩的教团,想要有所发展,本身就要融入到“规则”中的一部分去。
当中对应的诸多麻烦与人情往来,宁鱼很清楚,自己看到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就是这么的一部分,已经足以让她对眼前人由衷升起几分敬佩和瞻仰之意!
一个看似长袖善舞,言笑晏晏,实则平日里多是忙碌到不得不依靠活力药剂代替休息的人物,当中所做的种种之事,远不是常人所能够想象的!
眼看着她眼中尚未散去的忧虑之色,伏妍也是笑了笑,就此宽慰几句,“别担心,这是为了主的事业,一切都是值得的。”
和正常用户不同,教团的发展自然是以牧师为主心骨,如伏妍这等创始者,更是天然的隐性主导,地区性的预备“教团首领”。
而近期以来,这些本身对于资源渴求就不高的牧师,显然并没有如那些用户们般急不可耐扑进另一个世界。
相反,当中不少都敏锐察觉到了机会,趁着主神用户们实际动静减小,现实中社会阻力无形中也削减了几分,算是难得的一个“小缓冲期”间,就此默默耕耘。
而可以料想的,越是动荡的局面下,往往这种另类的影响与秩序,带来的效果便越是显著。
相比之下,如伏妍这等的处境作法,倒是显出了些束手束脚的味道来……只是这位女祭司似乎也并不太在意的样子。
“呵……倒是又有些新事情了。”
看着眼前传呈而来的一叠文件,本来还未太在意。
只是飞速翻看之下,不多时,伏妍忽的手上一顿,从中抽出张来,递给了旁边的宁鱼,“新林园区那边来的消息,那位黎真人邀请教团中抽调一位牧师过去,处理……嗯,应该是为了一个天然亡魂的事情。”
略做考量后,结合信上的消息,伏妍很快便判断了出来实情。尤其从这平静反应来看,她恐怕也未必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了。
更准确的说,事情本身并不算大,但这封信的来处,才是决定了它眼下得以被火速送到一位教团领袖面前的关键。
“那就交给我去处理吧,您不必为此分心,正好我也回……”
听闻后反应了过来,但宁鱼此刻的“毛遂自荐”,依旧被中途打断。
“不,信上提到了,是黎真人提出希望由教会来接手这件事……于情于理,最好还是我亲自走一趟。”
半掩着嘴,随手将那张信笺叠起,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这位主祭难得露出了一丝真心笑意,“近来实在太忙,这位真人成就金丹之后,亦是闭门谢客,正好也该见一见。”
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听到她这打趣的口吻,宁鱼脑海中也本能掠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摘下眼镜后的那对眸子,晕然生光……
本能地按住胸口,就像是心头蓦然一跳!
“一位金丹修士,国内甚至全世界上,恐怕也就这么一两例……匪夷所思的进境。”
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些许失态,连伏妍也在忍不住感慨,“主降下恩惠,也不过这一两年间,许多人尚且在前三阶间摸爬滚打,本也是常态。如这位至少相当于临近五阶的成就,在符、阵一道上也显露手段……许多人其实都在好奇那位真人是如何做到的。”
正如伏妍所说,不少的事情,放到有心人眼中,在显微镜下细细观察、对证,其实多少都会有些纰漏之处。
只是到了如今,黎昀所站定的高度,裹挟大势,同样令这些“纰漏”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
说到底,每个人都有些身家性命的秘密,本也不足为奇。
“他啊……平日里几乎少有外出,除了任务之外,偶尔见见客,其余就是不断的静坐思索,独自修行,跟块木头似的。”
似是回忆起某些东西,宁鱼倒不假思索地吐露了几分来。
是的,对于外界乃至于不少身边熟人而言,黎昀留下的印象,大体上也不过是个如此的“修炼狂人”而已……虽然略显孤僻,但无形中也是省去了诸多的麻烦。
倒是伏妍听得眸光闪亮,几分点头赞同,“是啊,极致的专心投入,把握自身,或许才是攀登高峰最关键的要义……”
“可惜,这位真人并不肯挂名在我们教团之中,不然如今许多事情,又何必……算了。”
一声叹息,她就此起身,“走吧,我们一块儿过去看看。”
…………
等到这位得了知会的伏主祭,匆匆赶到了附近时,尚且被隔离开来的楼上,几人还在打量那团愈发“冰寒”,亦越发黯淡的影子。
眼看着边上的民警已经冻得开始哆嗦,偏偏穿上了外袄也不顶事,阮成刚索性劝他们避到了身后去。
以事实来讲,这道灵体正在不断的“挥发”,恰似无根之水,包括心头间这种愈发明显的寒意,本身就是它在不断流失的痕迹体现。
但相比于那些人为制造的,往往也意味着失去自我,趋于残暴险毒的“阴魂”。
如眼前这道瑟缩在桌几下,不断呼唤着印象中至亲的虚幻影子,无疑又显得正常、温和了许多。
是的,伴着周围间寒意增加,就仿佛是某种地形磁场般的些许变化影响,到了此刻,甚至连常人也能隐约听清那种苍老的呼唤声了。
尤其是听到了当中某个据称是其“乳名”之后,这间屋子的屋主更是眼眶通红,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滚。
相比于老者亲人的哀痛,等到一群穿着长袍的“客人”纷纷到此,略一说明来意后,旁边的人倒是小心让开了位置来。
于常人而言,这些“宗教人士”,无疑是比较专业对口。
而事实上,作为主神特意有所规划的牧师体系,类似于【弱效灵体安抚】这等手段,也的确并不算罕见。
在确认状况后,只打了个招呼,由当中一位人员手持本典籍,轻声吟诵这等由正经牧师抄录并“开光”后的圣典,淡淡的明亮波动便随之而生,流淌向了那道躲藏的灰影。
直到这一刻,晕光加身,那模糊感渐渐散去,从沉沉的雾气间化作了一个七老八十的老者相貌,衣貌俱全,除去形体虚浮,面色惨白得厉害以外,乍一看之下,似乎和常人也没有太多不同。
似是如梦初醒般,这眼中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清明的老人,仍旧张口试图呼唤些什么。
可一转头看见屋主后,对方那一身守孝打扮,才“恍然大悟”了过来。
“皮娃子,要好好的……”
隐隐的“话语”,伴着老者短暂的清醒,在淡淡光流的环绕下,本也模糊的形体就此淡化消散,最终化为了一粒微光。
看着那凭空消失而去的“光点”。
除去再忍不住,嚎啕出声的男屋主外,其余人倒多是几分惊叹之意。
鬼神之事,到了如今,即便许多人本也有所耳闻。
但明了刚刚那位老者的邻里身份,以及发生的事情后,这种自传闻中切身走入寻常身边的“真切感”,就会给人以巨大的震撼!
如那两个明显有些畏惧,但至少还是咬牙强撑着没有退出现场的民警,面色变化间,无疑同样是深有感触。
人死如灯灭,古来皆是如此,那些无数志怪逸闻中誊录描绘的事物,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本就不应当存在……倘若真是如眼前这般存在了,反而才是绝大的麻烦!
而阮成刚却是想得更深了一层。
几分震动下,这中年的老江湖也意识到了些问题。和那些被有意手段催生出来的灵体不同,倘若以后每个人逝世后,都可能出现如此状况,活人又当如何自处?
便如今日这般,谁能够接受与鬼魂同居一檐之下?
谁能够忍心让亡者不得安息?
生老病死,谁家又没有个亲眷老人,故属朋友的?
倘若由此来看,“事死如生”的可能性;种种涉及的传统道德伦理;常人对此理所当然的感到恐慌反应,又或者是日后必然会出现的,某些暗处试图影响这些魂魄之举……
更有甚者,明明连一位金丹真人也表示不便,可方才那显然更近乎于传统意义上“超度”般的手段,却自教团手中轻易展现了出来。
对于大众普通人而言,无疑反而是愈发凸显了某些东西的格外重要性!
仅仅如此一想,都令阮成刚不寒而栗。
当中的意义和深远影响,实在难以估量……
困惑动摇之中,倒是旁边那位伏主祭主动上前,与黎昀的一番攀谈后,当中某些内容,让周围人大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来。
“……看起来,教会对这种经情况确实比较有经验了。”
“真人说笑了,有经验倒也称不上,这毕竟还是极少数状况,连我见过的也不过是寥寥几例而已。”
“哦?居然已经见过了几例了吗?”
黎昀略一挑眉,伏妍倒是大大方方地点头,对此直言不讳。
“对,根据官方目前的统计来看,这种状况的确少见,但毕竟会受到个体和环境因素的影响。粗略来讲,恐怕也还有个数千分之一的概率吧,只是有不少诞生后,都被自然吸引向了地下的灵机环境……”
两位大人物旁若无人的交谈中,却只听得人几分头皮发麻。
以数千分之一……不,就算以万分之一的概率而言,放到数十亿的基数中,也是个无法忽略的数字!
天知道究竟有多少类似的东西,此刻就悄然存在于人们的身边……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