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北地的诸多公国,尤其边陲地域间,那些为了生活蝇营苟且,狡诈而麻木的税民……
这些人,的确有些不太一样。
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街向前走,老奥斯汀留意到,两侧间不少已经陆续兴建起来的木楼,帐篷,又或者干脆就是皮子,长草,原木等等混杂一处,有什么用什么,最后再拿泥巴简单“糊弄”了一二的垒屋,和荒原上的野人手艺没什么区别。
连同当中笑嘻嘻钻出来的各色人影,往往也是五花八门,衣着、面貌、谈吐,种种细节中隐约透露出的身份等级。
当中不少人,甚至令主教想到了那些贵族宴会上的宾客,看似家教深厚,彬彬有礼的姿态,偏偏真切落到一言一行中,那种混不吝的意味,同样却又毫不逊色于坊市间的“灰老鼠”。
“……嗨喽,先生,你这块石头怎么卖的?”
一个戴着顶羽毛长帽,看起来几分眼神轻佻,形似如同那些喜好游猎的贵族长子般的碧眼男子,蹲在处兽皮摊位前,用匕首挑起块石头,正提着另一支能够横着放出白光来的“灯具”,仔细查看上面的痕迹。
这人本身不稀奇,倒是他手上这东西,令主教有些悄然打量。
不同于正常的灯火。
其手中的那种金属外壳的圆筒之物,放光极为稳定,几乎可与神殿中经由巧匠设计打造,嵌套宝石为折镜的大型灯座相媲美!
但层层灯座足有半人之高,能缩小到如对方这般手持者……往往就只有附魔器具的效力了。
“普通劣质原石,带了一点元素侵蚀痕迹,六十枚晶币拿走。”
相比于问价者的打扮,摊面后的身影是个身笼黑袍的家伙,连面貌也浑不起眼,先前一直僵坐原地,直到此刻有人问价,才抬起头来。
“可先生,我不太懂您所说的‘元素侵蚀痕迹’,”那用匕首前端抬着货物的白人男子只是灵巧耍了一个刀花,如臂指使的流畅动作下,等到刀锋归位,那枚短暂被抛向空中的石头亦顺势重新又落在匕头上,“我只是单纯觉得这颗石子看起来还算漂亮,想着给朋友带一份礼物而已……”
一套炫技般的动作下。
无论是刀锋在如此距离上的隐隐威胁,又或者这人外形与货物本身的吸引目光,对于常人而言,都是无法忽略的因素。
偏偏就在这样一唱一和般的“问价”中,有意站位的对角位置上,一只黑手悄然从那侧面间,也正是摊主的视觉死角中,利索摸向了边上的两件小型货物。
遗憾的是,才刚刚摸到了东西上面,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摊主袖口间昏影一闪,一柄骨质匕首掠过,便头也不回地将旁边这位“黑哥们儿”的手钉在了地上。
快得简直难以反应!
甚至连盗窃者自己都延迟了一两息后,才猛然反应过来,惨叫着试图掰开摊主的手和那柄骨匕,偏偏血花飞射之间,那只牢牢按住短匕的手掌,却依旧稳如泰山。
连着旁边也传来了窃窃私语声,又或者干脆就是明目张胆地嘲笑——
“来了,又来了,又是想偷神秘商人的二傻子……”
“别这样说,这些外国佬来的晚,还没什么经验,像这次好歹还有个吸引目光的,总比之前那几个连演都不演的‘零元购’大聪明要机灵……”
“你别说,我听说有的营地里还真有被偷成功过的,但好像是牛头人和精灵之类的商人……”
“真的假的?你别唬我,回头得空我也去试试……”
一群大多幸灾乐祸的看客,对于眼前这一幕,显然早有预料,或者是见怪不怪,直到此刻尘埃落定,才嘿嘿地投来了戏谑之色。
看热闹不嫌事大!
方才那负责用匕首吸引摊主注意力的白人见势不妙,此刻已然转身一溜烟儿奔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这被捉了个正着的黑人,剧痛之下,只如头红了眼的蛮牛,一边哀求,道歉,甚至看起来还想放几句狠话。
偏偏这所谓的“神秘商人”,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或者更准确的说,那张普通的面孔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动容。
和那些看乐子的人群不同。
对于眼前这个感应中一切都稀松平常,生气,动作,灵魂波动,分明与寻常人无异的摊主,不知为何,奥斯汀主教却是本能地升起了一丝淡淡警觉。
纵然不明缘由,他还是小心的避开了这处摊位,向着另一侧远远走去。
“老行商”所不知道的是,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后,那黑袍下的身影,才忽然转头,瞥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
依旧是毫无反应。
另一边,伴着四下走动,打量之间,在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即便大多都是些灰头土脸,如村落市井中的家伙,但神色越看越凝重,奥斯汀主教也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眼前这些“平民”,明显不太正常。
在经过一处新地时,看着地面上已被推倒的两三尊雕像,以及那些吵吵嚷嚷,四下围观的人群。
他假意如同个走累的老人般倚靠着驮兽休息,顺带听听热闹。
又从那些人的嘈杂声中,才知道当中明显那新立起不久就被推倒的几座雕像,在这些外来者口中,被唤作什么“受难十字架”、“圣母怀抱圣子”、“自由女神”之流……
前两者也就罢了,最后这个“女神”的称谓,倒是让主教忍不住心脏为之一颤。
包括混杂其中的少数本地荒野游民,看起来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只恨不得捂住耳朵,远远避开的样子。
相比之下,倒是那些主动出手的外来者们,不少反而却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人已经掏出了武器,准备大打出手,还各自高声嚷嚷着诸如什么“主是唯一的正信”、“宗教自由”、“你们这些玩意儿找死”、“居然敢在这种世界里搞这种东西”云云……
即便当中许多的词汇都难以理解,在明显类似“通晓语言”的法术效力下,奥斯汀依旧敏锐捕捉到了不少看似模棱两可的信息。
勉强对照之下,越听越是心惊!
这些人,这些凡人,简直,简直是……
一时间,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唯独难以言明的复杂在脑海中转动,迟迟挥之不去。
直到临近夜色的时候,商队中那些同样扮成行商旅者的护卫,下属们,亦纷纷循着一点隐晦印记感应汇聚而来。
出于谨慎起见,如今一群人并未选择借宿于那些简陋的屋篷——也就是外来者们兴建的所谓“旅馆”。
只是悄然停留在一处尚未推平的土岗边上,就像真正的游商一般,他们同样扎起了天然带咸臭味的缝皮帐篷。
略作休整后,分出周边哨位,余下一群人大多围坐在生起的大团篝火旁,简略交换着白日间的所见所闻,以及当中的诸多印象感触。
“这些家伙背后应该有一个很大的族群,甚至远超寻常的公国和商业城邦……
“那些人来到这处营地的时日同样还不久,但影响已经很深了。”
“是的,他们和我见过的许多人都不一样,温顺又富有攻击性,勇敢却又怯懦得像是泥洞里爬出来的地精,拥抱秩序,还满是混乱……”
“太生动了,也太活跃了,这些家伙……我很难描述,他们就像是贵族和平民之间的某种东西……”
“傲慢,桀骜,他们的言行里,缺乏对于神灵的敬畏,似乎是因为他们自己背后也有一位‘冕下’……”
“真难以想象。”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文化,社会体系,以及这种独立的货币,我看不出材质……”
说着说着,有人从钱囊中掏出来了枚透明硬币,不少同伴白日间都已经见过类似东西,此刻又被火堆旁的人们依次传阅摩挲。
映着焰光,可以看到,此处绝大多数人的眼中,如今都跳动着兴奋、恐惧,乃至于更多的复杂色彩。
很显然,不单单是奥斯汀本人,包括是这些来自神殿的从属们,也隐约感受到了某些不同之处。
只是就事实而言,相比于至今尚未“开张”一单生意的老主教。
这些以护卫、神职者们为主的下属们,当中有些倒是专业了不少,人情练达之处,甚至已经凭着区区带来装门面的些货物,从用户们手中换来了几枚那种“晶币”。
不过这据称是来自于外来者们“故土”的奇异货币,对于这群教会人士而言,暂且也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但仍有一些更为醒目的东西,能够令人瞧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些土道旁,诸多临近日暮时分,狼狈归来的人流间,不少“外来者”们不顾辛劳,就地支起的一出出帐篷或是摊位间,将白日里收获的诸多物事纷纷摆在街边,就此成了个临时的流动市场模样。
等到天色暗得差不多了,有人顺手在头顶上的墙槛间插上火把。
偏偏这举动,就像个一马当先信号般,很快,成片的光芒都迅速随之升起!
眼看着这些纷纷点亮了蜡烛、油灯、火把,那种发光的“手筒”,又或者更多稀奇古怪手段的外来者们,几乎将大段大段的成片街区都肆意点亮了起来,宛如星河!
客观的讲,对于这些罔顾了黑暗中光明可能吸引而来的威胁,只自顾自地照亮四处,好像早已习惯了“白色夜晚”的异域灵魂而言,眼下无非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但对于火堆旁的那些旁观者而言,这骤然腾亮起的“不夜”之景,倒的确有些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真热闹啊……我也只在神殿落成、大晚宴、圣洗礼之类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景象……”
即便是奥斯汀主教本人,捏着胡须,也忍不住几分触动。
“但主教大人,那些平民们参加祭典时,往往都只是带着一小朵油火来而已……”
旁边同样有人叹息了一声。
是的,对于他们这些原住民而言,实在很难想象,眼前这等浑然不计工本的亮度,究竟需要多少花费!
越是观察得细致,越是眼含震动。
从下方这些人的言行来看,彼此间的交易,同样是停留在相对原始的以物易物层面上,当中至多涉及那种古怪的晶体货币,反而看不到正常人类秩序下,属于金银铜币的影子。
包括少数同样混杂在当中的营地野民,交易方式也几乎是被同化了过去,包括在那种类似“通晓语言”的影响下,有些还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几句异域语言。
谈笑,争执,摩擦,交易……在这被照亮的街上,大群身影忍着疲惫伤痛,嬉笑怒骂,热闹非凡,甚至是相互下黑手,趁人不注意在摊位上寻摸一手就开溜,看得人几乎难以理解当中意义!
却又深深畏惧于当中所展露出来的那份活力!
“这些人简直就像是群疯子……”
听到旁边一个年轻卫士,禁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但他们的身心活跃性很高,并不亚于那些贵族子嗣,”似乎是领会到了什么,奥斯汀拿起新的柴薪,丢进了火堆里,任由火苗再度蹿起,“这些人多半都是职业者,或者,至少有着成为职业者的不小潜力。”
老人看似说得轻巧,但实则内心依旧震动。
身心的丰盈和素质,天然决定了绝大多数生命的上下限,这是常理。也是那些骑士,重步兵,哪怕是单纯的侍从预备役,往往也需要从贵族的领地直属民、家仆,乃至于本家族人中挑选的原因之一。
越是生动旺盛的本质,在追逐要素,掌握超自然力量的职业者道路上,就越是占据优势,成长得越快。
偏偏在这方面,天生的素质和后天的培育几乎缺一不可。
如奥斯汀自己,循着长辈的某些关系,年轻时本也是教会内部成批培养的牧师种子之一,堪称根正苗红,直属嫡系。
不然的话,即便是在边陲之地,他又何以能够做到如今这个“主教”的位置上?
可眼下呢,像下面这些成群结队,举止迥异寻常的身影呢?
越是观察,越是思考,就越是印证了他先前的某些推论和猜想,越是不寒而栗。
尤其是回想起出发之前,来自于光明教会内部间,某些昔日友人些许含混不清的“暗示”。
源自于冕下的意志,以及疑似来自亡灵之地,甚至是晶壁系外的大群“羔羊”啊……
意识到了当中水深,老人一时间竟忽然有些头疼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