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景没有跳。
他脚下踩着不丁不八的步子,右手鹰捉自头顶翻下,五指如钩,骨节绷得笔直,正叼向李凯那只手影最实的手腕。
这一叼,用的是六合桩功的整劲,手腕一搭上,他五指便如铁箍般收紧,顺劲一拧,钻拳的劲已自肘下翻了上来,贴着李凯的臂弯,直取他的肩头。
如此危机之下,江景也没有丝毫保留,出手就是圆满的五行拳法,经过两门锻体功法锤炼过的强悍肉身,也在此刻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李凯没料到他一眼便看穿了虚实,心头一凛,缩手、错步,身形如落叶般向后飘开。
就在这一瞬,鲁昭的拳已到了。
江景并不心慌,圆满的五行拳法,让他能够在五种拳路中随意变换。
左臂横起,横拳在身前滚转,“起横不见横”,迎着他的拳腕一裹,那短脆的拳劲被圆活的横劲黏住,引向身侧。
“砰”的一声,擦着他的肋下轰在鱼栅的木桩上,震得木桩一阵摇晃。
一接之下,江景心里便有了数。
这两人的拳,又快又熟,都是三次锻肉的老手,配合得极有章法,一个飘忽、一个刚爆,正补了彼此的短处。
不过他才解开穴道,封滞的气血才走顺了一半,两门锻体功法练出的蛮力,十成里使不出六成,硬拼之下,竟只斗了个旗鼓相当。
他不敢大意,沉心定气,五行拳在身前缓缓展开,劈、崩、钻、炮、横,一手接一手,拳劲如环,竟找不出半分断口。
李凯的手影从左侧飘来,他便劈拳盖下,掌根带着坠劲,压他的手腕,鲁昭的拳从右侧炸到,他又炮拳上挑,双臂叠成炮架,硬接这一记脆拳。
“砰!啪!”
掌拳相交的闷响,在夜湖边一声声荡开,三人转眼便拆了十余合,掌风拳影搅作一团,劲风扫过鱼池,惊得池里的宝鱼乱窜,水花拍着竹篱,簌簌作响。
李凯和鲁昭越打,心里越是发毛。
来之前,他们把这趟差事想得极好,朱恒远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江景不过是个二次锻肉,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又是个没背景的穷小子,两个人摸过去,给他打晕之后,想拿多少宝鱼,就拿多少宝鱼。
所以在看到江景非但不跳水逃跑,反而是准备迎战他们两人之时,他们心里都乐开了花。
似乎都已经看到了江景在他们联手之下迅速溃败,被打晕丢在一旁的场景了。
可真一交上手,他们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对方臂上那股气力,沉浑得吓人,竟半分不在他们之下,一拳一掌递过来,压得他们气血都跟着一滞。
尤其那一身皮膜,拳脚碰上去,只觉像撞在一截缠了浸油麻布的铁桩上,又硬又韧,反震得他们手脚发麻。
毫无疑问,这人也是三次锻肉的武者,而且不是刚突破那种,一身气力和他们相比也丝毫不差。
这一切都说明,朱恒远的情报出了大问题。
这哪里是和朱恒远的实力旗鼓相当?这明显是披着羊皮的狼!
两人一左一右,借着错身的间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惊色。
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们退。
今夜是他们自己要来的,黑布蒙了脸,狠话也撂下了,若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明日宝鱼补不上,朱恒远那头没法交代,事情一旦败露,滚蛋的就是他们。
“不信这个邪!今天就算是以多欺少,也要把你拿下!”
李凯一咬牙,追风手的攻势陡然一变,他不再贪多,双掌一沉,绕着江景游走得更快,错步、闪身、回掌。
“拨云见日”、“流风回雪”,手掌如穿花蝴蝶,专挑眼、喉、肋下这些软处,一沾即走,半点不与他硬拼。
鲁昭也看出了门道,他贴地抢进,束身、蹬腿,一拳接一拳,“连珠霹雳”、“平地惊雷”,拳拳带响,短打近攻,要仗着拳劲的爆烈,把人一步步逼到鱼池边。
两人的攻势,比先前更急、更猛。
江景却丝毫不慌,几十招的交手,他已经摸出了这两人的路数。
虽说这两人实力在三次锻肉中也属不错,修的也都是以速度见长的武学,但都还没到圆满境界。
他以圆满境界的五行拳法应对,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的实力正在逐渐恢复。
那最后几处封滞的穴道,终于被他冲开,一汪汪慢下来的气血,重新在四肢百骸里奔涌起来,他只觉丹田一热,原本六分的气力,转眼便回到了八成。
江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湖风灌进胸腔,那股因穴道闭塞而虚浮的感觉,一扫而空。
“来的好。”
江景眼里精光一闪,不再守,五行拳骤然展开,竟要以一敌二,反压了上去。
横拳在身前滚转,东来东裹、西来西引,李凯的手影才飘到,便被他横拳绞住,顺劲一拧,紧接着一记钻拳自下而上,贴着他的臂弯,点向肩头。
李凯慌忙缩手,肩头还是被拳风扫中,半边身子一麻,踉跄横退。
鲁昭的拳从侧面炸到,江景不闪不避,炮拳迎面而上,“砰”的一声闷响,两拳硬碰,鲁昭只觉一股刚猛的劲倒撞进来,整条手臂都麻了,连退三步,脚下的湿泥踩出一串深坑。
他的拳路越来越圆,五行相生,劈生钻、钻生崩、崩生炮、炮生横,转换只在一念之间,一掌逼退左边的李凯,一拳又轰向右边的鲁昭,竟没有半分空隙。
他一人立在渔场中央,拳影如山,把两道黑影尽数罩住。
两人这才骇然地看出,这五行拳,已被他练到了圆满。
那是一种他们摸了多年都没能摸到的境界,拳劲一出来,便如环无端,挡得住一招,挡不住第二招,化开了左边,右边又到。
而且江景的力量又变强了,似乎刚才还在隐藏实力,直接从与他们旗鼓相当转变为压制之势。
若单打独斗,他们任何一个,怕都撑不过三十招。
李凯的额头见了汗,鲁昭的呼吸也粗重起来,两人再一次错身,对视一眼,目光里再没有半分“打晕了事”的轻松,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狠色。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留手了,两人各自将武学发挥到了极限,之前藏着不想用的杀招,此刻也都一股脑施展出来。
“这下看你怎么挡!”
李凯低喝一声,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他猛地压低身形,双掌一前一后,那漫天的手影骤然收敛。
“风过无痕”,掌风又快又狠,直取江景咽喉,这是追风手的杀招,不绕、不飘,只赌一个快字。
鲁昭也同时暴起,他双拳收于腰间,浑身筋骨一炸,“五雷轰顶”,一拳接一拳,五拳连环,尽往江景头顶、面门、胸口轰落,拳风炸响,如骤雨惊雷。
这是霹雳拳的杀招,一拳重过一拳,要把人当场轰杀。
两大杀招,一左一右,同时压到,连身后的鱼池都被劲风扫得水花四溅。
江景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他此刻气血已复巅峰,八成的劲力提升到十成。
两门锻体的横劲尽数绷紧,八苦熬禅的皮膜、蟾音净体的内鸣,同时催动,五脏六腑隐隐一震,五行拳迎着那两道杀招,硬生生撞了上去。
他先是横拳滚转,一拳裹住李凯的掌,圆劲一拧,将那必杀的掌风绞偏半寸,紧接着炮拳如雷,迎着鲁昭的连环拳轰出,“砰”的一声,炸开了他的拳势,顺势一记崩拳,正中他的拳臂。
“砰!啪!咔嚓!”
闷响连成一片,鲁昭护身的拳劲应声而碎,李凯的杀招也被引向空处,两大杀招的攻势,竟被他以一臂之圆,尽数化在那环无端的拳劲里。
被两人寄予厚望的杀招一破,战局便彻底倒了。
江景得势不饶人,脚下猛地蹬地,人如离弦之箭,五行拳连环轰出,拳拳刚猛,一掌劈得李凯横退,一炮震得鲁昭闷哼。
他的拳出如龙,每一拳都带着堪比三次锻肉巅峰的沉劲,十招不到,两人便被打得节节败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李凯又惊又惧,鲁昭的嘴角也已见了血,他眼见大势已去,猛地虚晃一拳,厉声喝道:
“点子扎手,我们撤退!”
他转身便往渔场的暗处扑去。
可江景,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这两人既已动了杀心,今夜放了,来日或许还会再次偷袭,他可不想养虎为患。
江景脚下一错,如影随形,不去追近在身侧的李凯,反倒直扑那喝“撤退”的鲁昭。
鲁昭才奔出两步,身后劲风已至,他慌忙回身架拳,江景一记崩拳自中线直入,后拳追前拳,拳如箭射,破开他的双臂,重重轰在他胸口。
“砰!”
鲁昭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竹篱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竹篱被撞得塌了半边,他瘫软在地,已经是起身不得了。
江景头也不回,脚下再度发力,直追李凯。
李凯才奔出数丈,听见身后的惨叫,他心胆俱裂,追风手的轻功提到了极致,连头都不敢回。
可他的速度,哪里快得过蓄势而发的江景。
一道黑影自他身后一闪而至,江景右臂抡开,炮拳自下而上,迎着他的后心,狠狠轰出。
“砰!”
李凯回护的双臂被这一炮震得大开,胸前空门尽露,他踉跄着还想再逃,江景已欺身而上,左手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脚猛地离地,整个人被按在渔场边的竹篱上,双腿徒劳地蹬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江景的手臂缓缓收紧,平静的双眸中有杀意流动。
夜风掠过湖面,吹得竹篱轻响,远处仅剩的,是鲁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至此,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