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内本是没有风的,那一列青灯的长焰却不知为何齐齐矮了半寸,仿佛垂手侍立的衙役,只等堂上一声惊堂木。
殿中梁柱高耸,影子叠着影子,自穹顶一层层压下来,压过书案,末了尽数落在沈青棠一个人身上。
她仰着脸。颈间那几道红痕原已不疼了,此刻倒比他的目光先醒过来,隐隐约约地发烫,仿佛那只冰凉的手还搭在上头,只消一收,便又是前夜光景。
脑子里先是嗡的一声,旋即白茫茫一片,三魂六魄散得七零八落,待沈青棠回过神,她已经麻溜跪好了。
“殿下明察!”
燕重珩不言语,只垂着眼等她。
沈青棠的心在腔子里扑腾,像只叫人攥住翅膀的雀儿。扶疏是万万不能卖的,周盈更是一个字都提不得,可总得交待点什么。
话本里怎么写的来着?三分真,七分假,再掺些许私心,才最叫人信服。
她把头一低:“民女……民女是撒了谎。”
“说。”
“取了私印出来,民女走到巷口,心里头就犯了嘀咕。”沈青棠绞着袖子,“那院子荒是荒了些,可到底是殿下的产业。殿下这样尊贵的人,私置的宅子里,总不会只藏一方小印罢?”
燕重珩眉梢微微一动。
“民女便想,保不齐还有些没被摸走的金银细软。”她越说越小声,“左右已经去过一趟了,再折回去瞧一眼,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谁知才走到巷子里,就撞见那两人追着什么人跑,凶神恶煞的,民女吓得魂都飞了,扭头就逃,旁的一概不知。”
说着悄悄抬眼觑他,又飞快垂下去。
“民女不敢说,是怕殿下嫌我手脚不干净,坏了规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燕重珩低头看着她。
小姑娘跪得端端正正,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前,脑袋埋着,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点泛红的耳尖。
他见过的狡猾之辈太多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满口忠君体国,一双眼里却全是算计,与之相比,眼前这一个道行浅得多。
燕重珩没有拆穿。
再逼下去,这姑娘眼泪一掉,保不齐编出一套更离谱的来。眼下他困在此地出不去,能差使的只有她,偶尔还是要糊涂一点。
鹰犬尚需喂食,何况是只惯会藏食的雀儿。
“欺瞒本宫,”他淡淡道,“工钱扣半。”
沈青棠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挤出一句:“……扣、扣半?”
“嫌少?那便全扣。”
“不不不!”她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殿下宽宏大量,民女感激涕零!”
嘴上感激,心里早哭天抢地起来。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翻墙撬龟,到头来还没见着银子的影儿,先被削了一半去!
这哪里是太子爷,分明是阎王殿前收厘金的税吏。
燕重珩看她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知怎么,竟觉得胸口憋了许久的郁气莫名松动了些许。
他转身踱回书案后坐下。
“起来罢。”
沈青棠揉着膝盖爬起来,不敢走近,离书案三步远便站定了。
一张书案横在两人中间,案上灯影斜斜铺开,正好在她鞋尖前收住。灯照得到的那一侧是他,照不到的这一侧是她,泾渭分明。
“第二桩差事。”燕重珩,“本宫要知道三件事:外头如今如何说本宫的死;当年为本宫诊病的太医,现今身在何处;东宫旧人,又被遣去了哪里。”
沈青棠听得一愣。
打听自个是怎么死的?
她偷偷打量他,想从那张清俊的脸上瞧出几分端倪,却只看见一片沉静的水。
“殿下……”她试探着问,“您自个儿不记得了?”
燕重珩抬眸。
沈青棠登时把嘴闭得蚌壳一般。
“记得,还用得着你?”他道,“只知道再睁眼,便是此处了。”
顿了顿,又道:“五日为限。”
沈青棠的脸一下子垮成了苦瓜。
“殿下,不是民女推脱。”她急道,“民女一个闺阁女子,平日连二门都难迈出去,今日能溜出府,是买通了门房婆子,又扮作丫鬟才混出去的。民女连宫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上哪儿打听这些去?”
燕重珩轻轻啧了一声。
沈青棠听出来这是嫌她没用,有些不服气,又不敢不服气,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燕重珩从袖中取出那方私印,搁在案上,指尖一推,小兽便偏着脑袋,骨碌碌滑到她跟前。
“认得上头的字么?”
沈青棠老老实实摇头:“几条打结的蚯蚓。”
燕重珩额角似乎跳了一下。
“知微见著。”他一字一顿,“你的夫子怎么教的!”
沈青棠心说她那夫子教得不上心,她学得也不上心,师徒两个倒是心有灵犀。嘴上却不敢顶,在心里念了两遍,只觉得这四个字远不如“招财进宝”来得实在。
“西市有间酒楼,唤作见著斋。”燕重珩道,“你拿着它去寻掌柜,只说‘替东家来看账’。他问什么,你一概不必答;你要什么,只管叫他去办。”
“这……我说了,他便信么?”
“我要这私印,难道只为折腾你?”
原来不是?沈青棠不敢怼他,将死因仔仔细细揣回怀里。
想了想,又鼓起勇气,小声道:“那……那工钱呢?”
燕重珩没答话,起身往殿中去了。
沈青棠不明所以,只好亦步亦趋跟着。
燕重珩径直绕过金棺,走到后头一排描金箱笼前。
那些箱笼沈青棠从前也瞧见过,只是叫金棺抢了风头,又隔着一层幽暗,向来没细看究竟是什么,这会儿绕路凑近了才发觉居然也是金闪闪的,皇家出手果然阔绰。
燕重珩随手掀开其中一口。
沈青棠的眼睛倏地直了。
满满一箱金瓜子。
粒粒饱满,个个圆润,堆得冒了尖儿,在灯下流着蜜一样的光,一直淌进她心窝里,把一颗心泡得又软又甜。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母后添的。”燕重珩低头看着那堆金瓜子,“大抵是怕本宫在底下缺钱使。”
沈青棠一愣,抬眼去看他。
他立在箱笼前,侧脸叫青灯映得冷白,眉眼间没什么神色,只有那只搭在箱沿上的手,指节微微收了一收。
沈青棠心里不知怎么,竟生出一点酸溜溜的羡慕,又觉得眼前这人可怜。
燕重珩已伸手抓了一把金瓜子。
“你既能将私印带进来,”他道,“不妨试试,能不能将东西带出去。”
说着摊开掌心看了看,又松开手指,任其中一半哗啦啦落回箱中。
沈青棠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扣半。”燕重珩将剩下那一小把递到她跟前。
沈青棠:“……”
真记仇。
她双手捧过来,金瓜子落进掌心沉甸甸的,一颗,两颗,三颗……数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生怕方才数漏了。
燕重珩看她数钱,像看一只松鼠在数过冬的松子,眸中掠过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带不出去,便算你没福气。”
“带得出去!”沈青棠攥紧拳头,郑重其事,“民女一定带得出去!”
四下的青灯忽然晃了晃。
沈青棠知道这是要醒了,她一手攥着金瓜子,一手按着怀里的私印,正要告退,燕重珩却忽然开了口。
“你身上是什么香?”
沈青棠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
“许是……”她含糊道,“许是白日里不知在哪儿蹭的。”
燕重珩没再追问。
青灯摇得愈发急了,殿中的光影一阵明一阵暗,沈青棠的身形也跟着淡下去,最后彻底消逝。
地宫重归死寂。
燕重珩独自立在箱笼前,许久不曾动。
那缕香还没散尽,丝丝缕缕缠在鼻端。
他闻过这个味道。
在哪里?什么时候?
燕重珩闭上眼。
灯下,案边,博山炉里升起一线青烟。有人揭开炉盖添香,有人在他身侧低低说话——
再要细想,额角忽然一阵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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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棠睁开眼时,帐子外头还黑沉沉的,只有窗纸上透进一点蟹壳青,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先感觉到胸口压着个硬物,方方正正,是那方私印。
然后才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掌心汗津津的,里头硌着一小把什么东西。
沈青棠屏住呼吸,一根一根掰开手指。
金瓜子挤挤挨挨躺在她掌心里。
她盯着看了半天,然后猛地把被子一拉,蒙住脑袋,在被窝里无声地打了两个滚。
——就算只有一半!
那也是金子!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她抱着枕头,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