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窗纱,檐下宿雀才啾鸣数声,绿猗院的门环便轻轻叩响。
应门回来,扶疏挑起湘妃竹帘,迎进五姑娘沈青沅。跟在后头的木槿挎着竹编笸箩,里头剪好的花样子叠得方方正正。临窗条案上早摆着满碟蟹粉酥,垫底的油纸包角印着见著斋的朱砂小章,犹带炉火余温。
进得屋来,沈青沅也不及落座,先将花样尽数铺开在桌上:“重阳将近,我想着替姨娘绣条抹额,只是描来描去总不称心,只好来劳烦姐姐。”
木槿忙上前替自家姑娘挽起宽袖,守在桌畔的扶疏则极有眼色地捧过盛着细毫的笔架。执起画稿细细端详,沈青棠拿指尖点了点:“这儿红簇簇压在正当中,姨娘戴上,旁人只瞧见花,倒瞧不见人了。不如挑几枝往鬓边散开,当心留出空处,缀粒米珠,素净又透着喜气,你待如何?”
“可不是这个理!”沈青沅拍手道,“偏我自己瞧不出来。”言罢伏在案上,就地添改起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案前静谧未久,执笔的人忽又抬起眼帘:“如今各房下人传遍了,说周家二太太硬指四姐姐作贼,四姐姐只凭几句诘问便叫对方张口结舌,可是真事?”
伸手将改好的花样往妹妹跟前推了推,沈青棠含糊道:“母亲早有严令,周家的事谁也不许再提。”
“越是不许提,越是人人爱说。”沈青沅动作不停,眼里满是钦佩,“我先前只当四姐姐同我一般,在人前连句整话也不敢说的,谁知竟是个深藏不露的。”
才说完,一块蟹粉酥便塞进了沈青沅嘴里。
“好妹妹,拿这个堵上你的嘴,省得哪日叫母亲听见,连你也要吃挂落。”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沈青沅只管点头。
扶疏也在旁凑趣:“五姑娘可仔细了,吃了我们姑娘的东西,往后便要同舟并济,说漏嘴得连坐的。”
旁边的木槿拿袖口掩住唇角:“那奴婢也得讨块点心尝尝,回去必定守口如瓶,谁问也绝不吐露只言片语。”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沈青棠顺手拿帕子托着,也给她分了块酥饼。
想起之前许诺的话本,沈青棠转身欲往多宝阁去取,院门外忽有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却是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画眉跨进了门槛。
“四姑娘快些收拾罢,太太请您往正厅去,韦家表少爷来了,点名要见四姑娘。”
外祖家统共没去过几回,老太君的眉眼早已模糊,这位表哥更是素未谋面,怎会无端端提起她的名姓?对视之间,沈青沅已经朝木槿递了个眼色,主仆俩麻利收拢笸箩里的花样子,匆匆辞别出门。
衣柜铜环当啷作响,扶疏翻检出件藕荷色折枝袄裙,又从妆奁里拣出珍珠耳坠,左比右比总嫌不够体面,急得额角沁出细汗。
画眉已经在催请:“太太吩咐,表少爷不过顺口问起,四姑娘只管挑素净衣裳穿了去,在堂前露个面便回,莫要耽搁太久,仔细误了前头说正事。”
对镜理好衣领,沈青棠瞥见妆台角落露出的红绳,指尖微顿,终究勾起绳结往颈间套好,掖入交领深处。
【咳。】
到底是她理亏在先,沈青棠只作乖巧:【给殿下请安。】
【昨夜睡得可安稳?】
【酣眠至天明。】
【本宫倒是候了整夜。】
愧意才在心头冒出个尖儿,门外画眉又催了起来,只得在心里匆匆交代:【母亲传唤,容民女回来再细禀。】
【哪门子的贵客值得你这般急吼吼赶过去。】燕重珩幽幽道,【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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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正厅里檀香袅袅,侯夫人端坐上首罗汉榻,二姑娘沈青梧挨在母亲身侧,掬月规规矩矩立在榻后打扇。
踏过门槛抬眼望去,客座太师椅上坐着的年轻武官身着石青窄袖袍,可不正是昨日西市街口替她解围的那位金吾卫!
心口突突直跳,沈青棠脑海里接连浮起桩桩险事:昨日才扮作城南柳家的丫头当面扯谎,今日便在正厅撞见正主;况且地宫里那位殿下正竖着耳朵旁听,指不定又要如何拿话刺她。
果不其然,脑海中当即飘来清冷的讥诮:【原来是自家表兄。】
暂且忍耐下去,复又响起慢条斯理的后话:【亲上加亲,倒替媒人省心。】
“这是你韦家表哥,还不快见礼。”侯夫人眼皮微抬,随口指点。
裙裾微动,沈青棠上前行了万福礼:“表哥万福。”
还没等客座之人开口,侯夫人已向侍立的画眉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向韦朔解释:“这丫头打小身子骨弱,常年拘在院里将养,不通外头的人情礼数。你既替老太太瞧过了,便叫丫鬟领她去廊下坐罢,莫耽搁你同我说正事。”
沈青梧也柔婉地接话:“表哥今日得闲过来,不知是为的什么?”
谁知客座上的韦朔竟起身还了礼,非但没有顺着姑母的话放人离开,反而正色望向上首:“姑母有所不知,祖母听说府上还有位四妹妹,打小不曾见过,这几日念叨个不住。侄儿今日登门,头桩差事便是替老人家仔细瞧瞧四妹妹。”
他轻轻击掌,门外候着的韦府小厮当即捧进数只锦匣。送与侯夫人的是整盒老山参,给府中其余姊妹的是珠翠簪花,唯独最后那只朱漆描金匣,由小厮径直捧到了沈青棠跟前。
“祖母原话,四妹妹鲜少出门,头遭赴宴便受了惊吓,”来人目视沈青棠,眉宇温和,“这匣物件专给四妹妹压惊。”
珠帘噼啪作响,沈青黛扶着抱琴的手腕款款跨进堂来,眼波在厅内转过,未曾落座先抱怨起来:“哟,表哥来了,前头怎么也不打发个人去我院里知会?倒叫我巴巴地落在后头。”
也不待旁人让座,这位大姑娘径自拣了张玫瑰椅坐下,随行的抱琴忙退至椅后侍立。眼见沈青棠跟前搁着朱漆锦匣,沈青黛便指了指:“外祖母赏了什么稀罕物件?四妹妹快打开,也叫咱们跟着开开眼。”
满堂视线齐齐聚拢过来,推脱不得,沈青棠只得伸指拨开铜扣。匣内衬着杏红软缎,端端正正卧着双绞丝金镯,赤金丝缕拧作麻花纹路,首尾錾着如意云头,澄黄夺目。
【费工不费料。】地宫里传来冷哼,【本宫库里存着錾金累丝嵌红宝的腕钏,胜过此物百倍。】
心底悄悄回敬过去:【殿下库里那些是陪葬呀。】
【金瓜子你不拿得很欢么?】那头寸步不让,【嫌晦气,本宫叫人另打新的。】
【殿下这是同我外祖母比阔气?】
【本宫犯不着。】
“外祖母好偏的心!”拿团扇掩住唇角,沈青黛酸溜溜开口,“四妹妹出门受场委屈,倒换回这样沉甸甸的金镯子。早知如此,那日我便是撒泼打滚也要跟去周家,叫人冤枉几句也划算。”
上首的侯夫人脸色沉了下来:“尊长赐物,何曾轮到你来挑拣?”
“女儿哪里敢。”沈青黛眼珠滴溜溜转向韦朔,“只是心里纳罕,外祖母常年在佛堂礼佛,素来深居简出,怎么连周家后园里的风波都传进老人家耳朵里了?”
“刑部秦侍郎的夫人昨日过府探望祖母,闲谈间提了几句。”韦朔目视上首的侯夫人,“老人家听说四妹妹叫周家仆妇围在廊下逼问,身边竟连个护着的尊长也没有,奇怪沈家的嫡出姑娘何曾这般任人作践,天没亮便催侄儿过来瞧瞧,还说得了空,要亲自下帖子接四妹妹去韦府小住。”
厅堂内骤然静寂。罗汉榻上的妇人握紧紫檀扶手,面上青白交错。
眼看气氛僵滞,沈青梧忙替母亲圆场:“外祖母疼惜孙女,是我们做小辈的福分。只是那日周家的误会早已澄清,周大太太也当面赔过罪,表哥回府复命,还请劝老人家放宽心,莫为此等琐事伤了神。”
被娘家侄儿当众揭了短处,侯夫人自然不愿话头再绕着四丫头的打转,顺势岔开话题:“如今京里不太平,可栖凤不日便要出府与旁的闺阁小姐往来。却不知外头那桩连环掳人的案子,金吾卫可查出眉目了?”
“城里各坊搜检了数月,毫无头绪。”韦朔正色拱手,直言不讳,“近几日倒摸着些风声。据西山脚下的樵夫禀报,夜间常有车马往深山坳里钻,天未亮又空着车出来。过几日我便点齐人手,亲自往西山探查究竟。”
【这倒是巧了,】燕重珩乐见其成,【金吾卫卷进此事,正好替咱们探探那伙人的虚实。】
旁边的沈青黛不甘寂寞,忙插话进来:“听闻表哥昨日还在西市街口设卡拦人,可曾盘问出什么可疑人物?”
“倒挨了不少骂名。”韦朔自嘲起来,“手底下有个毛躁的新兵,还冒冒失失拦下个抓药的小丫头,险些叫人家白走一趟。”
听闻此言,沈青黛来了兴致,刚要追问那丫头是哪家奴婢,却见表兄的视线已越过堂中。
乌发垂落耳畔,沈青棠忙低了眉眼,只盼这位表兄是个贵人多忘事的。
偏生心底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殿下还要添油加醋:【昨儿在街口端详人家背影的胆量,这会去哪了?】
当着侯夫人与满堂姐妹的面,韦朔忽然开口:“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