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横着个貌不惊人的汉子,青衣布鞋,面目平平,扔进人堆里便如一滴水落入江河,偏偏正抱臂堵在面前,拿眼角乜斜着她们。墙头上又伏着个瘦条条的青年,一身灰扑扑的短打,与檐瓦枯草混作一处,若非自己动了动,谁也瞧不出那里还藏着个活人。
及至看清几步外负手而立的公子,才认出竟正是东市撞上的那块“门板”。
扶疏“呀”了一声,下意识往自家姑娘身边缩。白露反手按住刀柄,霜降往前跨了半步,恰将沈青棠挡去大半。
那公子踱近两步,拱一拱手,礼数倒还周全:“冒昧拦路,原是在下唐突。只是实在好奇,姑娘所用的獬豸印,是打哪儿得来的?”
沈青棠只觉自己揣了块才离炉的火炭,袖底指尖悄悄拢紧了,面上却懵懵懂懂的:“公子说什么印?我只认得衙门里的大印、银号里的朱印,再不然,便是糕饼铺子里刻花的木印了。公子若想吃枣泥糕,往前头拐过两条街……”
墙头那青年噗嗤一声:“将军,这是拿咱们当三岁小儿哄呢。”
公子显然不耐烦再听,目光在她袖口一落,步履一错,也不知如何跨过来的,一只手已探到沈青棠身前,五指微张,直取袖底。
寒光骤起。白露的刀自斜刺里一挑,直削他腕脉,逼得那只手翻腕撤回。
白露使的是短刀,招招贴身,刁钻狠辣;那公子却只空着一双手,偶尔并起两指往刀背上一拨,便将来势卸去大半。
一个是急雨打芭蕉,一个是闲庭拂柳枝,你来我往十余招,竟斗了个难分高下。
扶疏看得两眼发直,扯着霜降的袖子问:“白露姐姐要赢了么?”
霜降盯着场中:“悬。”
果然,墙头那青年不知几时没了踪影,再现身已落在白露背后,也不抢攻,只似游鱼贴着她身侧打转,这边虚晃一掌,那边轻勾一脚,嘴里还不忘闲话:“好厉害的身手!可惜跟错了主家,白白替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卖命。”
白露咬牙不理,回刀横扫。正面那公子却趁势欺进,掌风贴着她耳畔掠过,震得她连退数步,后背险些撞上砖墙。前有猛虎,后有豺狼,不过眨眼工夫,白露便叫人搅得顾此失彼,落了下风。
霜降当机立断,左手捞起沈青棠,右手拎起扶疏,足尖在墙根一借力,纵身便往墙头跃去。
人尚在半空,巷口那汉子已横跨过来,迎头一掌拍下。霜降两手皆不得空,无从拆招,只得凭空拧腰,硬生生坠回地面。那汉子却也不追,慢条斯理收回手,照旧抱起胳膊堵回巷口,只与白露身后那青年对了个眼色,将去路封得铁桶一般。
扶疏急红了脸,攥紧拳头便要往前冲。沈青棠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这傻丫头的后衣领,顺手将人拽回身后:“你上去做什么?给人家再添一条人命债不成!”
嘴上斥着,一双眼睛却片刻不离场中。
这伙人来势汹汹,出手却处处留着余地;一口道破獬豸印,却又不肯伤她性命。满京城肯这般上心、又投鼠忌器的,除了正主,便只剩……
心念电转间,脉络豁然贯通:这几位分明是货真价实的东宫旧部!
【殿下!殿下!你家的人打上门来了!】
沈青棠心底连声急唤,口中已清叱出声:“都住手!”
场中几人俱是一怔,竟不约而同收了手。白露横刀退回她身侧,胸口起伏不定;公子负手退开半步,眼底审视之意却更深了。
此时万万露不得怯,沈青棠稳了稳神,探手入怀,摸出那枚獬豸印托在掌心,好教对面瞧个真切。
公子眸光一凝,脚下才要动,她却已慢慢合拢五指,又将獬豸印紧紧攥住。
帷帽低垂,青纱微漾,里头的人偏偏半晌不再言语,端足了高深莫测、待价而沽的架势。
【是祁晏。】脑海中终于传来燕重珩急促的叮嘱:【墙头上的是鹞三,堵巷口的是枭七,都是东宫的人。你莫要硬碰,同祁晏说……】
话才说得半句,燕重珩只觉周身似被万千根丝线牵住,忽地叫人一齐攥紧了猛力一扯,连皮带肉拖出血珠,痛得他连一口气也提不上来,眼前的视野也被生生扯散了。
小巷里的秋阳与灰墙层层褪去,一道森寒刀光迎面劈开浓雾,拉长作一弧冷月。
那是东宫后殿的偏厢。
地上一溜摊开几只油布包裹,里头尽是弯刀、箭镞、皮甲,刀身上錾着外族的狼头纹,在烛影里龇出森森獠牙。
暗卫跪在身侧回话:这一批是从边镇私市里截下的,押货的人当场咬破了齿间毒囊,没留下活口。
他看见自己俯身捡起弯刀,神思微动间指腹蓦地一凉,原是叫刃口豁处的倒刺勾破了皮肉,沁出一粒殷红血珠。
“殿下!”
“不妨事。”他将指腹在帕子上一按,随手丢开,“去查,这些东西打哪个关隘出去的,经了谁的手。阿晏那头,叫他到了北境也留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烛火剧烈一跳,光影骤然流转。
仍是书房,案头折子堆得半人高,博山炉里燃着内府新进的贡香,清甜里透一缕辛凉,闻着倒醒神。
近来不知为何,他夜里越发睡不沉,白日里频频发困,偶尔批着折子,提起笔来竟想不起上一句写到了何处,换了几回安神香,也不见半分起色。
太医诊过几回脉,只道殿下劳心太过,方子换了又换,药渣倒了一盆又一盆,人却依旧昏昏沉沉。
彼时朝局纷杂,他自己也只当是倦极了。
再往下想,满室甜香陡然浓郁起来,直往人肺腑里钻。珠帘外似有内侍躬身走近,捧着一只锦盒低声回禀,说这批香是……
是谁送来的?
【殿下!】
浓雾深处内侍的脸模糊不清,唯有一个名字在唇齿间打转,呼之欲出。只需再往旧梦里沉下一寸,前因后果便能听个分明。
【燕重珩!】
又一道清脆的呼唤裹挟着扑面而来的秋风,硬生生撞得心神俱震。
燕重珩眸光猛地一凛,停在迷雾边缘。往前一步,是困扰整整一载的生死之谜;往后一步,是窄巷里独木难支的小姑娘。
【殿下……你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