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本宫疏忽。】燕重珩垂眼,到底没将自己先前想起的旧事说出口。既是心甘情愿,便没有拿出来挟恩图报的道理。
沈青棠哪里晓得这些,只听他轻描淡写,越发委屈:【疏忽?殿下怕是压根没把民女当自己人罢。】
【暗卫原不放在明面上。】燕重珩放缓语气,【本宫困在此处一年,外头天翻地覆也无从知晓。他们如今听谁的号令,还是不是从前那些人,抑或是否早叫旁人收编了去,本宫心里也没个准数。原是怕你知道得太多,反倒招祸。】
话自然是好话,偏偏落进耳朵里,句句都像推托。
【民女还要去算算今日受了多少惊吓、该折合多少纹银,就不与殿下多说了,殿下自去忙吧!】
说罢一把扯下玉佩,塞进软枕底下,眼不见心不烦。
扶疏捧着才煎好的安神汤挑帘进来,见自家姑娘攥着帕子咬牙切齿,不由放轻了脚步,怯生生问:“姑娘这是同谁置气呢?”
“一个拖欠工钱的吝啬鬼。”
扶疏奇道:“哪个吝啬鬼这般大胆,竟敢欠咱们姑娘的银子?”
沈青棠接过碗来,也不嫌烫,一口喝干,往小几上重重一顿,冷笑道:“人家是什么身份?金尊玉贵,天上有、人间无的人物,手指缝里漏一漏,就够咱们嚼用几辈子。偏偏抠搜得紧,一个铜钱掰作八瓣儿花。使唤起人来,恨不得当牲口用;到了算账的时候,便只剩‘疏忽’两个字了。”
扶疏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再问,沈青棠早一眼瞪过来:“你这蹄子,成日家问长问短,倒比那吝啬鬼还啰唆。”
扶疏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了。
谁知沈青棠又冲她招手:“过来。”
扶疏只得凑上前去,听她附耳嘀咕了几句,越听越糊涂:“姑娘要那个做什么?”
“问那么多做甚!只管去寻,要顶大顶结实的。”
扶疏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再问,收了碗,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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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深沉,寒蛩泣露。
地宫之中依旧是灯火长明,映得满室金碧辉煌。燕重珩独坐紫檀书案之后,手里虽拈着一卷旧书,目光却落在那架山水围屏上。
未几,屏风后头果真有了动静,窸窸窣窣一阵响,先探出来的却是一只空瘪瘪、灰扑扑的粗麻袋,袋口还耷拉着两根草绳头。
随后,才是挽着袖子、露出两截雪白腕子的沈青棠。
她也不理睬他,径自走到那一溜陪葬箱笼跟前,掀开头一只,伸手就翻。
赤金累丝冠,丢进去;羊脂白玉带钩,丢进去;一对鎏金錾花银执壶,托在掌心掂掂分量,嘴角一撇,也丢进去。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看了半晌,燕重珩方道:“你这是做什么?”
无人应声。一柄紫檀嵌螺钿如意,又进了麻袋。
“沈青棠。”燕重珩沉下脸来,“本宫问你话。”
“哟,殿下同民女说话呢?”沈青棠总算回过头来,“民女还当殿下金口难开,要等民女叫人捆了扔进护城河,才肯托个梦来知会一声呢。”
燕重珩叫这夹枪带棒的话噎了一记,只得端起储君的架子来:“通通放下。这些物件皆是父皇母后……”
“民女省得,皆是帝后的一片慈心嘛。”话音未落,她已麻利地掀开了第二口箱子,头也不抬道,“是以民女更该早早替殿下搬出去,叫恒裕当换成现银。否则哪日祁将军查上门来,把民女当作偷坟掘墓的毛贼拿了,这些宝贝岂不都要充作赃物,一并抄没进官府里去?”
“你……”
“殿下只管忙殿下的军国大事,民女手脚轻快,断不会吵着殿下清净。”
燕重珩这下再坐不住了,起身背着手,在殿中踱了几个来回,青灯将影子投在围屏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恰似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眼见那只手已伸向案旁一只紫檀小匣,忙抢上前去按住匣盖。匣中收着一方绿端砚,乃他开蒙那年,先帝亲手所赐。
“这个不成。”
沈青棠抬眼瞧瞧,倒也不争抢,干脆利落地缩回手,转而往旁边另一只描金匣子摸去。
垂眸望着那颗低垂的乌发脑袋,燕重珩默然良久,终是化作轻叹:“今日之事,是本宫不好。”
正欲掀匣盖的手,停在了半空。
“东宫暗卫,素来分作枭、鹞两部。枭部司潜伏、刺杀、刑讯与善后,鹞部则管侦察、追踪并探听各路消息。每部各设头领,以数为号,底下另统辖众多好手。”他顺势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了,娓娓道来,“暗卫只认本宫的亲笔手令,或由祁晏统领。祁晏赴北境历练后,京中诸事便交由枭一、鹞一代为调度。”
沈青棠听罢,只轻轻点了点头,将手里那只描金匣子放回原处,竟是再不多问半句,转身又去拽地上那只沉甸甸的麻袋。
见她当真要走,燕重珩到底没忍住:“你就不好奇先前究竟出了何事,本宫为何迟迟不应你?”
“殿下自己不也没说么?”拽着麻袋的沈青棠回过头来,满脸理所当然,“殿下既不愿说,民女做什么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说到底,殿下是出钱的东家,民女是跑腿的伙计。东家吩咐下来的差事,民女替您办妥了,东家按次结账,咱们银货两讫,两不相欠。至于东家自个儿的私事……”
她双手一较劲,将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往肩上一甩,压得身子一歪,又倔强地站直了:“民女没那个闲心。”
言罢,摇摇晃晃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重珩望着那口被翻得七零八落的箱笼,只觉满室青灯照得人眼晕,胸口更堵得慌。
好一个银货两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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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晨光熹微,报晓的鸡鸣远远传过几重院落。
拔步床上的锦被拱了拱,沈青棠揉着酸痛的肩膀睁开眼,甫一垂眸,倒吓了一跳。
大约夜里那只麻袋塞得太满,个头又太大,床上实在容不下,这会儿竟鼓鼓囊囊地堆在脚踏上,肚皮滚圆,沉甸甸的,活像吃撑了的年猪,蹲在床前等人开膛。
顾不上穿鞋,她忙爬过去解开袋口往里一瞧:好家伙,金冠、银壶、玉如意,件件俱全,在晨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她欢欢喜喜将宝贝一件件摸出来,藏进拔步床暗格里。重新钻回暖烘烘的被窝,正预备翻个身再补个回笼觉,窗棂上已笃笃响了两声。
外头传来扶疏睡意未消的嗓音,隔着窗纸道:“姑娘,见著斋一早打发伙计来递话,说是天才蒙蒙亮,铺子里便来了位面生的公子,坐在大堂里头不肯走,指名道姓要见东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