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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十一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作者:木西尺字数:2.6千字更新时间:2026-11-15 18:35:40
第五十一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谁替她说话了?”沈青黛嗤了一声,“我不过瞧不得……”余下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半晌,才望着那轮冷月道:“同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偏生厚此薄彼,一个如珠似宝,一个如草如芥,倒不如同我和五妹一般,虽说不得宠,横竖还有亲娘疼着,图个自在省心。”

抱琴不敢接话,只把灯笼挑高了些,照着满地海棠枝影,一路往姨娘院里去了。

绿猗院里,霜降蹲在廊下剥栗子,剥一颗往小丫鬟嘴里塞一颗,塞得扶疏满肚子要问的话,都化成了鼓鼓的腮帮子。白露倚着廊柱看得直摇头:“再这么喂下去,往后翻墙,怕是得两个人才扛得动她。”

霜降头也不抬:“扛得动。”

扶疏急得直嚷,偏偏嘴里塞满了栗子,嚷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清。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的人影,忙不迭咽下去,扑上来便问:“姑娘可算回来了!宫里头好不好玩?御膳房的点心是不是神仙味儿?几位娘娘生得什么模样?”

“明天再同你细说。”沈青棠捏捏她的脸,“先给我打盆热水来。”

进了屋,恰好灯芯噼啪一声,结出一朵并蒂灯花。扶疏端着铜盆进来,眼睛一亮:“灯花报喜,姑娘要交好运了!”

沈青棠想起正房里那一出闹剧,实在分不清该算好运还是歹运,只淡淡一笑,由着丫鬟替自己卸去钗环。

一碗安神汤下肚,她将那支惹祸的白玉衔珠鸾鸟簪妥帖压在枕畔,帐幔随之落下。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几更天,耳畔灯花爆裂的轻响渐渐远去。再睁眼,脚下竟铺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幽暗水域。

水色乌沉,每一步只在足下绽开圈圈涟漪,悄没声地荡向远处。天上无星无月,水面却浮着点点微光,大者如流萤扑扇,小者似微尘浮沉,或聚或散,悠悠飘荡。

一点微光擦着袖角漂过,沈青棠俯身伸手去捞,那光却游鱼般轻轻一摆,从指缝间滑走了。接连扑了几回,光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偏是一个也捉不住。

沈青棠暗自懊恼,转念又想起昨夜燕重珩推说“阴阳交界玄妙莫测”的神色,心头蓦地一沉。

莫非那毒果真伤及魂魄,从今往后,自己再也进不去那座地宫,再也见不着他了?

念头才起,远处便有一点光应声而来,落进她掌心。

眼前景致陡然一换。

狂风卷着漫天黄沙迎面扑来,耳畔尽是猎猎旌旗与阵阵马嘶。放眼望去,苍山染血,残阳烧空,百余骑玄甲亲卫呈合围之势立于高坡之下。

坡顶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人立而起,马背上的少年储君一袭赤色窄袖骑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墨发高束于紫金冠中,左手挽缰,右手执一张重钧宝雕弓,弓弦拉作满月。

随着嘣的一声弦响,羽箭化作流星破空而去,百步外林间逃窜的吊睛白额猛虎应声倒地。

四周喝彩声轰然雷动。少年郎随手将长弓抛给策马赶来的祁晏,正欲夹马腹下坡,斜刺里却先一步冲出一骑。

玄色骑装的大皇子燕重璟勒住马缰,居高临下睨着那具尚自抽搐的虎尸,忽地朗声一笑,拔出腰间佩剑隔空虚点:“好箭法!只是二弟,这畜生左肩上可还插着我方才射偏的一支羽箭。按围场的老规矩,你这一箭虽中了要害,到底算不得独功。”

场中欢呼声霎时低了下去,随行伴读与亲卫们面面相觑。谁都瞧得分明,大皇子先前那支箭只勾在虎肩的皮毛上,此刻不过是见储君拔了头筹,硬要上前分一杯羹。祁晏年轻气盛,当即按剑上前一步,却被马背上垂落的一只手掌稳稳拦住。

猎猎朔风吹起燕重珩额前的碎发,他望着坡下那张带着几分热切与阴鸷的兄长面孔,心底只觉出一阵索然无味的倦怠。自打记事起便是如此,小到围场里的一只猎物,后来大到朝堂政务的褒奖,这位庶长兄总要变着法子横插一脚,仿佛只要从东宫手里争去一星半点,便能填平那道嫡庶的鸿沟。

往日里些许无关痛痒的虚名,他懒得计较,也就罢了;可今日既是秋狝大典,当着满营将士的面,若连自己一箭射杀的猎物都能叫人白白混了功劳去,明日朝堂之上,便会有人觉得东宫软弱可欺。

天家之物,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得之,几时轮得到旁人靠厚颜无耻来强占?

唇角微挑,燕重珩一抖马缰,雪白的照夜玉狮子踏着碎石缓步走下高坡,径直逼至大皇子马前。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头猛虎,少年储君忽然探手从马鞍袋中抽出一柄镶宝短匕,随手往下一掷。寒光闪过,短匕精准削断了挂在虎肩毛皮上的那支羽箭,箭杆滚落尘埃,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锦毛。

“大哥眼力不大好。”清朗的笑声混在呼啸的朔风里,传遍了整片山坡,燕重珩端坐马背,眉目间满是浑然天成的矜贵与迫人锐气,“连皮肉都未曾伤着的废箭,拿到御前去请功,未免叫三军将士笑话咱们天家子弟只会贪天之功。”

燕重璟面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偏生众目睽睽之下连半句反驳的托词也寻不出。

根本不给对方挽回颜面的余地,燕重珩目光一转,径直越过脸色铁青的大皇子,朝身后的东宫亲卫扬了扬下巴:“还愣着做什么?把本宫的猎物抬回大营,剥了皮送去坤宁宫给母后铺榻。至于地上那截断箭,好生拾起来,还给大殿下。”

东宫亲卫轰然应诺,上前利落地抬起虎尸。

迎着漫天晚霞,少年储君调转马头,赤色衣袂在狂风中猎猎翻飞。留给满场勋贵与那位庶长兄的,唯有一道挺拔孤傲、寸步不让的背影。

光点无声碎了,寒意却顺着指尖爬上来,久久不散。

沈青棠摸到规律,又念起皇后。这回飘来的光柔和许多,落在掌心,暖得人心头一软。

光里是一处从未见过的院落,窗下小炉咕嘟咕嘟煎着药,卸了钗环的皇后坐在榻边,拿帕子一下一下替帐中人拭手。那只手修长苍白,搭在锦被外头,一动不动。

“昭明……”

一声低唤,帐中再无回应。

莫非这便是太子薨逝的光景?心头猛地一紧,沈青棠顾不得许多,忙往前抢了半步,欲拨开那层碍事的软烟罗帐,瞧一瞧榻上人究竟是何模样。

指尖才刚触及帐幔,周遭的药气与烛影却骤然扭曲起来。这片水泽由不得她做主,一点微光在掌心烫了一烫,旋即化作流水从指缝间泻尽,身子不由自主地被另一道牵引扯离了这方天地。

漫天游弋的光点似潮水退去,纷纷沉入幽暗水底,四下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沈青棠正彷徨间,外间忽地传来一阵极规律的呼吸声,化作丝线缠上腕间,拽着她往唯一亮着微光的尽头跌跌撞撞奔去,迎面便撞上了一扇虚掩的房门。

掌心才贴上微温的门板,木门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外间榻上,扶疏翻了个身,含混不清的梦话夹杂着吧唧嘴的动静传到耳边:

“蟹黄小饺儿……姑娘亲口说了,下回带我去见著斋吃个够的,我都惦记好些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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