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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沈青棠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先头满心满眼皆是唯恐这位殿下魂飞魄散的惶急，此刻醒过神来，再想撒开倒成了难事：是心虚，抑或另有居心？沈青棠自己也辨不分明。
胸腔里那颗心突突乱撞，恰似误闯进误闯进屋里的雀儿，左扑右撞，怎么也寻不着来时的明窗。满腹杂念绞作一团乱麻，抽丝剥茧到最后，舌尖上只剩两个字打转：不行。
至于何处不行，却想不出答案。
偏在此刻，被她拢住的那几根手指微微一动，竟似要反握回来。
心神骤乱，无边天光与万里草浪霎时敛入虚无，一股巨力自背后猛然袭来，将交握的双掌生生扯开。
绿猗院内，残月斜挂西墙，窗外几竿瘦竹将清辉筛得零零碎碎，竹影投上素白帐幔，随风摇曳，恰似水底纠缠不休的荇草。拔步床的锦被里窸窣半晌，猛地拱起一团，裹在里头的沈青棠坐起身来，额角犹自带着一层薄汗。
暗地里，沈青棠自己宽解自己：握一回手罢了，有甚么要紧？
话本里才子佳人花园私会，执手相看泪眼，也没见哪家小姐惊慌失措。况且这位又是何等人物？金尊玉贵的先太子，困守地宫的孤魂，锱铢必较的东家。
是了，东家。伙计惦记东家，定是怕东家散了架子，往后工钱没处讨去。
可这话说给扶疏听，那傻丫头必是信的；说给自个儿听，却总归有些站不住脚。
无可奈何之下，沈青棠索性掰着指头，把当年一条条琢磨出来的择夫章程从头盘点起来。
头一条，性情须得温和。这位殿下动辄冷笑，开口便夹枪带棒，“温和”二字同他隔着天堑。
第二条，上头不能有长辈辖制。人家的爹是九五之尊，娘是一国之母，普天之下再寻不出比这更大的婆家。
第三条，一生一世一双人。东宫里头规矩如何，她是不懂的，话本里却写得分明，太子妃之下尚有良娣、良媛、承徽、昭训，一溜排开，满满当当坐得下一席。纵然他亲口说过一人便够，可谁知是肺腑之言，还是棋盘随口发的牢骚。
第四条……总该是个喘气的活人罢？
条条款款，竟没有一条沾得着边。
越盘算越是一笔糊涂账，理不出头，也寻不着尾。锦被先叫人狠狠蹬了两脚，又裹成一卷，打床里滚到床沿，复从床沿滚回床里。被卷里的姑娘冷不防一头撞上床柱，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帐钩叮铃乱晃。
房檐上先有了动静。几片瓦轻轻一响，窗纸上映出个倒挂的人影，白露隔窗问道：“姑娘？”
旁边又垂下一道影子，霜降也问：“刺客？”
“哪来的刺客。”锦被底下传出话来，“都睡你们的去。”
白露在窗外忍着笑：“屋里除了姑娘，便只剩床柱了。床柱可还安好？”
回答白露的，是一只飞来砸在窗棂上的绣花软枕。檐上两道影子一缩，悄没声地退回夜色里去了。
外间的扶疏也醒了。
先是窸窸窣窣一阵摸鞋，继而帘栊一挑，扶疏擎着盏油灯进来，一面拿手背揉眼，一面迷迷糊糊问：“姑娘可是魇着了？”
被窝里闷闷应了一声：“……嗯。”
油灯搁上脚踏，小丫鬟挨着床沿坐下，见好端端一床锦被叫自家姑娘拧成了麻花，忍不住咕哝：“怎的三更半夜同被子打起架来。”说着一层层剥开，抖松了重新掖好。
掖着掖着，倒把自个儿的瞌睡虫赶跑了，打开了话匣子：“说来也巧，奴婢方才也做了个怪梦，梦见在见著斋吃席，满桌子的鹅油卷、玫瑰酥、蟹黄饺儿，当中卧着好大一只烧鹅。正吃得高兴，那烧鹅不知怎的变了尾糖醋鱼，奴婢想着，鱼也罢了，左右都是肉。谁知后来……”说到此处，一张圆脸皱作包子，“桌上竟冒出一碟苦瓜来！奴婢一见，当场便哭醒了。”
被窝里传出一声闷笑。
“姑娘笑什么？”
“谁笑了。”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杏眼，“席上就你自个儿？没旁人陪着？”
“有个小丫头伺候，还有跑堂的伙计……”扶疏绞尽脑汁思索半晌，终究茫然摇头，“旁的便记不得了。”独独忘了自家姑娘也曾坐在身侧看她大快朵颐。
沈青棠心下了然，又摸清一条梦里的规矩。再看扶疏，心虚里掺着几分好笑，干脆伸手在那张圆脸上拧了一把：“明儿得空带你去见著斋，蟹黄饺儿吃到饱，苦瓜一碟也不许上。”
扶疏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应好，把那只绣花软枕捡回来，又絮絮说了两句闲话，方才打着哈欠擎灯退了出去。
叫这傻丫头一番搅和，沈青棠胸口那团郁结之气竟散了大半。待外间重归寂静，她也阖上眼，顺着冥冥中的牵引，再度沉入黑甜乡。
甬道深深，青灯如昔。
紫檀书案后，燕重珩正执着一卷史策，闻得脚步声，只淡淡抛来两个字：“来了。”
“嗯。”
便再没有下文。
往日那只锦墩总被沈青棠拖到案边，今夜却规规矩矩搁在原处，中间隔着整张紫檀书案，并案上一局未收的残棋。沈青棠在锦墩上坐了，两手拢在膝头，眼观鼻，鼻观心，端的一派老实。
趁着书页翻动的空当，沈青棠偷眼觑去：燕重珩面色如常，一双手骨节分明，在青灯底下凝实如白玉。
越是寻不出破绽，沈青棠心里越放不下，憋了半晌，终究拐着弯儿问：“殿下在这底下……当真不会有什么妨碍？”
“又惦记上本宫的陪葬了？”燕重珩斜睨一眼，自袖中摸出一串铜钥匙，随手一抛，“东头那一溜箱笼的，自个儿开去，也省得半夜三更扛着麻袋来回折腾，扰本宫清净。”
一口气噎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好心当作驴肝肺！心里骂归骂，沈青棠手上却半点不慢，极有骨气地一把将钥匙捞进怀里：“民女是来说正经事的！”
“说罢。”
“头一桩，昨儿出宫门，端王爷特特拦下侯府的车，叫民女今日自个儿去老地方取工钱。”
燕重珩眉心微蹙，并不接话，只抬了抬下颌，示意往下说。
“第二桩便是那箱香。虽说祁晏去查了，可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只是单靠见著斋几位掌柜伙计，盯盯行市物价还使得，真要顺藤摸瓜，只怕力有不逮。”
听罢，燕重珩屈指在案上一叩：“獬豸印上刻的什么字，还记得么？”
“知微见著。”
“可知出处？”
“民女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见微知著’，倒过来念，想必是一个意思。”
“正是。《韩非子》里有个故事。纣王新得一双象牙箸，箕子瞧见了，十分恐惧。”燕重珩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象箸配不得土碗，须得犀玉之杯；犀玉之杯盛不得粗茶淡饭，须得旄象豹胎；吃上了豹胎，自然穿不得短褐、住不得茅屋，须得锦衣华服、广室高台。区区一双筷子，箕子便望见了殷商的末路，是谓知微见著。”
他将那枚黑子搁下，又拈出一枚白子，并排放在案上，“见著斋在明处，酒楼、当铺、成衣铺，做的是正经买卖，聚的是八方银钱。知微阁在暗处，三教九流散在京城各处，平日各过各的营生，听的却是四面风声。”
沈青棠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连宫里头的消息也能打听到？”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便没有不透风的墙。”燕重珩将那枚黑子往她跟前推了推，“黑子在暗，便是知微阁。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勋贵世家，哪家后宅没几桩见不得光的阴私？更夫、货郎、稳婆、剃头匠，越是不起眼的营生，越能瞧见这些。这些人脉归拢在一处，足够你使唤的。去寻林掌柜，只说要动用知微阁，他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得了这柄尚方宝剑，沈青棠心满意足，转身便往围屏外去。才绕过屏风一角，背后忽传来清冷一声：
“沈青棠。”
冷不防叫人连名带姓这么一唤，沈青棠脚下一顿。
“去济安堂，多带几个人手，挑晌午人多眼杂的时辰去。皇叔祖若无恶意，自然最好；倘或见势不妙，切莫逞强，立刻抽身，径直进宫去寻父皇母后。腰牌与书信，都贴身带着。”
原来是叮嘱差事。沈青棠暗暗松了口气，闷闷应了一声“民女省得”，抬脚欲走，书案后却似意犹未尽，又慢条斯理飘来半句：
“方才……”
她后背陡然绷紧，生怕听见什么叫人无地自容的诘问。
“很好。”
也不知夸的是她忘性大，抑或旁的什么。
沈青棠头也不敢回，逃也似的出了那片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