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秋风卷起青帷一角，露出车内一张温顺守礼的芙蓉面。葱白指尖轻轻搭着窗沿，沈青棠笑得眉眼弯弯，端的是侯门闺秀深居简出、贞静自守的模样：“表哥莫要拿妹妹打趣了。妹妹成日里在绿猗院描花刺绣，连府门都难得迈出半步，哪里晓得什么金云坊、银云坊？”
车辕之上，韦朔并未回头：“是么？愚兄方才只问柳东家近来生意可好，倒未曾提过是哪家铺子。”
都说金吾卫成日里走街串巷，个个练就了猎犬似的好鼻子，果真如此！沈青棠暗暗磨了磨后槽牙，满腹机锋到了嘴边皆化作无从辩驳的哑然，索性一松手，任由厚重的青布车帘垂落下来，隔断外头促狭的秋光。
车内重归幽暗，沈青棠自顾自往厢壁引枕上一靠，阖眼养起神来。
韦朔倒也知趣，并未乘胜追击，只随着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微颠，闲话家常般抛出一句：“许大出来了。”
沈青棠才合上的眼睫倏地一掀。前些日子托钟礼打点顺天府，分明交代了要将那泼皮在牢里多拘上些时日，怎么转眼的工夫便放虎归山了？
“张掌柜不知受了何人指点，去衙门撤了状子。苦主既不追究，顺天府也没了扣人的由头。”铁蹄踏碎长街喧嚣，韦朔将缰绳略略一收，“手底下的弟兄巡街，好几回撞见这泼皮同锦云坊从前那位少东家卢承业厮混在一处，两个人成日泡在长乐坊里，勾肩搭背，倒比同胞的亲兄弟还热络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什么下作腌臜的勾当都干得出来。表妹倘或认得那位柳东家，不妨替愚兄递句话，往后出门，多带几个得力护卫总归没坏处。”
车厢外，白露在马背上冲霜降挑了挑眉。霜降瞥她一眼，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一个是被革出族谱、身无分文的酒鬼，一个是卖了祖产抵赌债的败家子，两个穷得叮当响的烂赌鬼凑作一处，这流水般往长乐坊里送的真金白银，又是从哪棵摇钱树上晃落下来的？
“表哥这番话没头没脑，妹妹着实听不明白。”沈青棠装傻装到底，全然不接话茬。恰逢马车拐入僻静窄巷，两侧高墙夹道，将市井人声滤去了大半，她也顺势转了话头：“不过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妹妹在府里闷得慌，倒听下头嚼舌根的婆子说起一桩奇事。”
“哦？什么奇事能传进你们深闺里去？”
“听说城南保和堂有个姓顾的年轻医女，一手岐黄之术极是高明。妹妹入秋以来总觉体虚畏寒，原想着哪日得空去讨张温补的方子，谁知打听了一圈才晓得，顾姑娘早在开春那会儿便不见了踪影，家里只剩两个老的，一个偏瘫在榻，一个神思恍惚，端的是凄凉可怜。”沈青棠试探着问，“表哥成日在京城走动，可曾听闻过这位顾姑娘的下落？”
“表妹对无头公案倒是上心。”韦朔道：“金吾卫掌的是京城治安、巡街缉盗，满京城里每日走失的人口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能桩桩件件都记在脑子里。”
沈青棠心头掠过一丝怅然，暗自盘算着回头还须再去劳烦钟礼，外头的声音却忽地打了个转儿：“不过保和堂这一桩，愚兄恰巧刚过过眼。”
软垫上斜倚的身子不知不觉间已然坐直，沈青棠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自开春以来，京中接二连三有良家女子无故失踪，前些日子几位铁面御史联名上了道折子，在金銮殿上将顺天府参了个狗血淋头，斥其尸位素餐、办案不力。圣上震怒，下旨将这些走失案并作一桩大案，交由刑部、御史台并大理寺三司会审，又特命左金吾卫协同缉捕。”韦朔徐徐道来，“祁将军点了我去会审衙门做个协办，昨日才调阅过顾氏女的案宗。”
“既上了三司会审的案头，想来定是查出些眉目了？”沈青棠连忙追问。
“悬得很。”韦朔摇头，“去顺天府报案的是她那位未婚夫婿，今科进士宋时安。状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人是三月二十在城南走失的。可衙门的捕快顺着街坊四邻走访，却查出早在三月十七那日，顾芸便背着药箱去了宋家，说是给宋老太太侍疾。”
沈青棠眉心微蹙：“既早就进了宋家，怎么隔了数日才来报走失？”
“这便是奇诡之处了。宋家上下众口一词，皆说那几日老太太病得厉害，顾芸衣不解带地在榻前伺候，夜里也歇在老太太屋里的碧纱橱内，直至二十日清晨她说要回保和堂取一味药材，谁知出了宋家大门便再没了影儿。宋家左近的街坊里，确也有闲人作证，说是远远瞧见过顾芸在宋家院子里晾晒药草，更有人亲眼瞧见她出了宋家大门。”
人证口供严丝合缝，天底下哪来这许多凑巧？沈青棠还要再问，马车已拐入东城武定坊。宽阔的街面两侧尽是高门大户，老槐树浓密的冠盖遮天蔽日，将秋日午后的日光筛作满地碎金，随着微风在马蹄下流淌。
镇远将军府那两扇包铜黑漆大门近在咫尺，门楣上御赐的匾额叫岁月磨去了金粉，愈显沉郁。
两尊石狮张牙舞爪，脚下却立着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老的是将军府的门房秦老汉，正佝偻着腰赔笑；少的一袭青布直裰，身量修长，头戴方巾，通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寒门贵子的清隽端方。
韦朔一勒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停在石阶下。他盯着那青衫文士的背影，剑眉当即拧作川字。
白露、霜降翻身下马，一左一右护在车辕两侧。扶疏打起车帘，正要扶自家姑娘下车，石阶上的青衫文士已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待看清踏上脚踏的娇小身影，他眸中先是掠过讶异，旋即礼数周全地后退半步，垂眸避开视线，规规矩矩拱手待立，俨然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风范。
既已撞个正着，韦朔只得跳下车辕，板着脸走上前去：“宋大人不在翰林院编纂国史，怎么有空往我们这粗人扎堆的武夫门第跑？”
秦老汉躬身回话：“回大少爷的话，宋大人是奉了掌院学士之命，特来给老将军送前朝边关防务志的孤本，说是院里新近修书，有几处地名建制拿不准，想请老将军闲暇之时帮忙参详参详。”
青衫文士也长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韦将军镇守北境数十年，乃国之柱石。晚辈初入词林，有幸接手这桩差事，心中实在战战兢兢，唯恐谬传了诸位将士浴血奋战的功绩，这才斗胆登门求教。”
“宋大人在门口候了快半个时辰，”秦老汉在旁搓着手，又小心补了一句：“老奴请他进去吃盏茶，他只说老将军午憩未起，不敢叨扰。”
韦朔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侧身让开半步，到底还是按着礼数替双方引见：“舍表妹，长宁侯府四姑娘。这位是今科探花郎，翰林院编修，宋时安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