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拉娜从床榻上坐起,死死地按住胸口,剧烈地喘着气,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艾伦握住她的肩膀。
卡特拉娜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想起了自己那肮脏不堪的一生。
自出生她便活在父亲那扭曲疯狂的阴影下,血脉中的诅咒与上古之神的低语日夜啃噬她的灵魂,唯有暴行才能换来片刻虚假的安宁。
直到她遇见艾伦·普瑞斯托的那一天。
艾伦的那一声跪下的低语,像是盖世英雄一般,赶走了一切古神的呓语,将她从黑暗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她第一次有了这样的体验,也第一次有了心的悸动。
当时她还不明白,这悸动是什么。
只是现在......
自己明明还在和那些腐化战斗......然后她好像被抓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腐化之源抓住多久了,她只记得自己在这幻象中度过了很久很久。
她记得这幻象中的人生的每一个细节。艾伦拎着大鱼站在码头上的笑容,女儿的小手攥住她龙角时的触感,每一次日落,每一场雨。
干干净净地活着真的好幸福。
在这里,她同时拥有了干净的人生和艾伦的爱意。
那是她在真实世界里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真的好不想醒来啊......
如果这一切都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但卡特拉娜已经想起来了,她是来救艾伦的。
这一切都无所谓,一定要救艾伦出去......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黑龙一族的未来。
卡特拉娜抬起手,突然打了艾伦一巴掌,清脆的响声格外刺耳。
艾伦困惑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卡特拉娜?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容:“你快醒醒吧。我讨厌你,你看不出来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艾伦愣愣地看着她。
你别这样看着我,卡特拉娜在心里尖叫,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嘴里说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这只是一个幻象,为了把你留在这里,我才假装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空气凝固了。
然后卡特拉娜接着爆发。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非要把我的世界弄得一团糟!我本来可以就这样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你为什么要来改变这一切?!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哪怕一瞬的光明?!”
她越说越激动。
“如果就让我一直溺毙在暗影里……如果不是你让我知道正常的世界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啊……”
卡特拉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垮下去,喃喃自语。
“我最讨厌你了……我恨不得杀了你……”
听完卡特拉娜的宣泄,艾伦感觉自己被无尽的沮丧包围了,他轻轻开口,
“可是......也不是我想要来到这里的啊,我也想要...回家啊。”
下一秒,万千低语在艾伦耳边响起。
「你所珍惜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你在临死前给自己编造的裹尸布。」
「醒醒吧,艾伦·普瑞斯托。」
「没有人需要你。」
「没有人在等你。」
「你已经很累了。」
「别挣扎了。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结束了。」
「死亡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死亡是休是你应得的真正解脱。」
「死吧。」
「死吧。」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艾伦感觉自己真的好累,也许闭上眼睛就好了。
也许闭上眼睛,就能回家了。
于是艾伦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你杀了我吧。”
艾伦感受到一阵风,卡特拉娜正在向他扑来。
他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这样就可以了吗?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然而死亡没有到来。
一个冰冷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他的嘴唇。
艾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卡特拉娜正捧着自己的脸,轻轻地啄在他的嘴唇上。
但卡特拉娜的身体,正被无数紫色的腐化触须缠绕着,几乎完全被腐化吞没。
此刻,四周的肉壁在蠕动,触手在扭曲,无数颗眼珠齐刷刷地转向他。
而卡特拉娜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在看见艾伦目光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艾伦......你醒啦?”
“奥妮克希亚,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奥妮克希亚看着他,心里闪过了一个答案,但她说出口的并不是这个答案。
“因为只有你能拯救黑龙一族。”
她无比平静,
“艾伦,对不起。我是罪恶的,我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被原谅。但我希望我的命,能为我赎罪。”
她希冀地看着艾伦。
“所以,救救黑龙一族吧。你能做到所有我做不到的事……你是救世主,你能做到的,对吗?”
艾伦看着她:“我答应你。”
奥妮克希亚开心地笑了。
在死亡到来之前,她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点点宁静的感觉。
安静、温暖、就像刚才那个幻象里,睡在他臂弯中一样。
她将双手环到艾伦的脖子上,把自己的身体轻轻地靠了过去,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呐,求你了。”
她哀求的声音贴着艾伦的耳朵,拂过他的耳畔,
“这是我此生唯一的请求——再命令我一次吧,艾伦。”
艾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爆开。
他脸上的面纹开始浮现,宛如月光洒下的清辉,又像是银河在夜空中流淌的轨迹。
月夜战神之力再次被唤醒,面纹彻底吞噬了他的面庞,每一条纹路都在散发着冷冽的星光。
甚至连可以变幻颜色的幻化光芒长袍上的所有的颜色都被吞噬,直至漆黑如墨。
“我命令你。”
艾伦缓缓开口,那些血肉在他的声音下剧烈颤抖,眼珠纷纷爆裂,触手仓皇后退。
奥妮克希亚在他怀中抬起头,眼眸中倒映着他的面容,漆黑如永夜,却又璀璨如星河。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