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永不停歇地落在博列斯城灰白色的屋顶与街道上,将这座北方边境之城裹进一片寂静的、缓慢呼吸的纯白里。
而这间魔法草药店内,却弥漫着与外界截然相反的暖意。
干燥药草混合着微甜蜂蜜的香气在空气中浮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橘色火光在三只精致的骨瓷茶杯上跳跃。
蒂凡尼放下茶杯,淡银色的、近乎透明的手指与温润的瓷器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海藻色的长发如同最柔软的海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耳后若隐若现的淡蓝色鳞片。
她瓷白色的面容上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宁静。
“尝尝这个,露西娅,”
茉伊拉将一小碟晶莹的、仿佛凝固月光般的糕点推过来,她尖俏的耳朵在炉火光晕中微微一动,墨绿色的眼眸带着笑意,
“蒂凡尼用北地冰莓做的,外面可吃不到。”
半精灵露西娅接过,清甜冰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弱的魔力涟漪,让她精神一振。
她看着对面的两人——茉伊拉放松地倚在靠垫上,赤脚蜷在毛毯里;蒂凡尼则坐姿优雅,背脊挺直,带着海洋贵族特有的仪态,正用那双仿佛盛着碎冰的眼睛,温和地倾听茉伊拉抱怨军需官对箭矢规格的挑剔。
她们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露西娅面前的茶杯空了,蒂凡尼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空气中瞬间凝聚一道水元素,茶几上的茶壶就在三人眼前凭空漂浮起来,并且摇摇晃晃地给露西娅倒了一杯茶,随后才又落在桌面上。
这位看似温婉的娜迦海族小姐,很可能是位强大到令人敬畏的水系魔法师。
茉伊拉惊叹蒂凡尼小姐的水元素操控能力好像又厉害了一点儿……
“说到掌控元素和魔法元素亲和度,”
露西娅咽下糕点,自然地接话道,
“这让我想起在格林帝国时认识的一位朋友,他的名字叫吉嘉。他和蒂凡尼小姐一样,是位天赋卓绝的水系魔法师,很年轻,晋升速度却快得惊人。”
“吉嘉?”
蒂凡尼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凝聚起一颗极小、却完美浑圆的水珠,让它像活物般在指间滚动,
“如果有机会,我倒是很想去格林帝国游历一番的,见识一下帝国的魔法师们。”
“在格林帝国,魔法师虽然备受尊敬,但所有魔法师都受魔法工会的约束,所以格林帝国的领主们更愿意组建构装骑士团,大多数的魔法师都只是从事魔法研究工作。”
露西娅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分享她的见闻,
“构装骑士团?”
茉伊拉挑了挑眉,她更熟悉森林中的游击与在暗影中获取情报,对这种人类帝国推崇的重型武力并不十分了解。
“是的,”
露西娅的眼中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魔法师们将魔法与炼金术推向另一种极致。将无数微缩的、精密的魔法阵,构装进特制的铠甲与武器中。一位穿着全套一阶构装的骑士,其力量、速度、防御与元素抗性,就能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足以成为冲锋陷阵、撕裂战线的钢铁洪流。而更强大的二阶、三阶构装……据说能让承载者拥有堪比巨龙的破坏力。领主们不惜倾尽财力,只为组建或扩充他们的构装骑士团。他们认为,魔法是强大力量,但真正能主宰战场的,永远是那些如同移动的钢铁洪流般的构装骑士们。”
店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哔剥声。
窗外,博列斯城的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蒂凡尼望向橱窗外被冰雪覆盖的街道,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与城墙,看到了更南方那片广袤而纷争不止的土地。
她指尖的水珠无声地渗入桌面纹理,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又缓缓蒸发。
“移动的钢铁洪流吗……”
她轻声说,深海般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很有趣的战争理念。”
茉伊拉笑了起来,给自己重新斟满茶,她举起茶杯,向着蒂凡尼,也向着露西娅示意,
“有冰莓糕点,有温暖的炉火,有来自深海与森林的朋友,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店门口悬挂的、由几株风铃草和铜管制成的魔法门铃发出了悦耳的轻响,并非被风吹动,而是有客人触动了外层的警示结界。
蒂凡尼优雅起身,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已挂起店主应有的、温和而距离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着店门走去。
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露西娅清楚地看到,这位娜迦海族小姐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空气中浓郁的水元素悄然流动,无声地覆盖了她们刚才围坐的茶几区域,抹去了一切可能残留的、关于“构装骑士”或“格林帝国”谈话的气息。
深海来的小姐,在这冰雪之地构筑的,远不止是一间安稳的草药商店那么简单。
壁炉的火光将她走向前店的背影拉长,温柔,而坚实。
蒂凡尼的目光在露西娅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对茉伊拉建议道:
“茉伊拉,既然带了朋友来,为什么带她去港口码头的灯塔上逛一逛,在那儿不仅能看到整个博列斯港湾的全貌,还能看到博列斯城的轮廓。”
“真的吗?蒂凡尼!”
茉伊拉开心地跳起来,拉着露西娅就往外跑,
“我们去塔顶看风景!”
……
离开魔法草药店,两人沿着大道往港口北侧的灯塔那边走。
雪已经停了,天空露出淡淡的蓝色,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给这座灰白色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这座灯塔建在博列斯港的北侧一处向海中延伸的山石上。
登上灯塔,越往上面走,视野越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博列斯港:
港口里停泊的船只像玩具,街道如棋盘,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这里看日落一定很美。”
茉伊拉在一处平台停下,喘着气说,
“整个海面都变成金色,然后慢慢变成紫色、深蓝。冬天的时候,如果运气好,还能看到极光。”
她们在平台边的石栏上坐下,这里背风,相对温暖。
茉伊拉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两个木杯和一壶热茶——显然是早有准备。
茶是兑了一些生命树汁的柠檬茶,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凉,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生命树汁对于每个精灵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以前,混血精灵,非常,能够领取,更多时候要去,
现在不一样了,帕廷顿位面的帕德斯托城里就就有一棵生命之树,这棵生命之树可以给帕廷顿位面所有混血精灵提供身体所需的生命树汁……
“跟我说说格林帝国吧。”
茉伊拉捧着茶杯,好奇地问,
“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听说帝国很大,有很多很多城市,是真的吗?”
露西娅喝了口茶,整理了一下思绪。
“很大。我离开的港口叫星海港,是史洛伊特省最大的港口,但那里只是帝国东海岸的普通港口之一。帝国本土有五十个省,每个省都像是个独立王国,但这些行省又受格林帝国的统治。而且...”
她顿了顿,
“帝国真正的疆域不在本土,在无数个位面。我听父亲说,格林帝国最鼎盛时期控制了三百多个位面,被称为‘千城之国’。”
“三百多个位面?”茉伊拉睁大眼睛,“那得有多大啊!”
“那是以前了。”
露西娅的声音低了下来,
“现在帝国在打仗,很多位面都沦陷了。渊狱势力的黑暗军团入侵,帝国的主力部队构装骑士团在战场上屡屡受挫。最糟糕的是,自由女神殿的神官们几乎都消失了,没有治疗团队的支持,骑士团的伤亡很严重。”
茉伊拉听得入神:“自由女神殿?格林帝国的神殿里的神官们也都离开了?”
露西娅点头:
“自由女神是帝国的主要信仰,她的神官掌握着强大的治疗神术。在以前,每个构装骑士团都会配备一支神官队伍,受伤的骑士能及时得到治疗。几年前,自由女神殿的总殿突然关闭,大部分神官神秘消失,剩下的也失去了神术能力。从那以后,帝国的位面战争就越来越艰难。”
“为什么会消失呢?那些神官去哪儿了?”
“没有人知道。”
露西娅摇头,
“帝国官方说是神谕,自由女神召回了她的仆人。但民间有很多传言,有的说女神抛弃了帝国,有的说神官们被黑暗势力诅咒了,还有的说...”
她压低了声音,
“是帝国皇室内部斗争的结果。我父亲说,在神官消失前,自由女神殿的势力太大了,几乎能左右皇位继承。”
茉伊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战争很可怕吧?”
“很可怕。”
露西娅看向远方,碧绿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阴影,
“我离开前,史洛伊特省正遭受莽荒之地的野蛮人进攻。物价飞涨,粮食短缺,很多人都逃往乡下或离开史洛伊特省。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那段不愿回忆的过去又浮上心头。
“而且什么?”
茉伊拉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露西娅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来。这段经历她从未对人详细说过,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可以信任茉伊拉。
“而且乱世中,最可怕的不是战争,是人心。”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大概两年前,我在史洛伊特省的首府被人绑架,卖给了奴隶贩子。”
茉伊拉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
“他们给我戴上禁魔项圈,塞进笼子,和其他几十个女孩一起运到北方的奴隶市场。买家大多是贵族和富商,他们在笼子外像挑选货物一样打量我们,讨价还价。”
露西娅的声音在颤抖,那段记忆依然清晰如昨,
“因为我长得像银月精灵,价格被抬得很高。最后是吉嘉买下了我。”
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后来呢?”茉伊拉轻声问,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露西娅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吉嘉救了我。他看到我的奴隶契约时,直接撕毁了它,说‘你不是任何人的财产’。还给了我一些钱。”
露西娅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
“我就这样来到了这里。吉嘉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茉伊拉明白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露西娅冰冷的手指。
“那些奴隶贩子,都该死。”
茉伊拉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冷硬,
“罗伊抓了很多奴隶贩子,把他们关在帕廷顿的矿场里劳动赎罪。他说,贩卖精灵和混血精灵的商人,每个都该下地狱。”
露西娅惊讶地看向她:“罗伊在抓奴隶贩子?”
“嗯!”
茉伊拉用力点头,
“罗伊现在是帕廷顿位面的领主,他组建了一支混血精灵军队,专门在海上拦截贩奴船。听说他已经解救了三十多万混血精灵,都在帕廷顿定居了。那些被抓的奴隶贩子,要付巨额赎金才能重获自由,不然就在矿场劳动到死。”
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露西娅震撼。
她想起海风号的船员私下谈论过,说东部大陆西海岸有一支混血精灵舰队在追捕帝国商船,船长每次经过这片海域都提心吊胆。原来那就是罗伊的军队。
“他也是个大英雄。”
露西娅由衷地说。
“但他也树了很多敌人。”
茉伊拉忧虑地说,“帝国商人恨他,精灵世界的一些贵族也非常恨他。可罗伊总是说,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露西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在格林帝国,奴隶制是违法的,但只针对人类。精灵、兽人、矮人...其他种族不受保护。而且法律是贵族制定的,他们有一万种方法绕过法律。我父亲的一个生意伙伴,表面是正经商人,私下就做奴隶贸易。每次有官员调查,他就把奴隶转移到另一个位面,等风头过了再运回来。”
“真不公平。”茉伊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