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周定制,凡军功请赏者,由边镇具文报功
吏部先闻,核其功级,随即转所属各部批文。
军功之赏,例转兵部覆核:兵部准,则行文户部,支银帛、叙阶勋
兵部不准,则驳回吏部,吏部或再核,或再转。
一来一回,一份请赏文书,常要走上十余个衙门。
......
三月初八,宁夏总兵、东宁侯周铨之请赏文书,至吏部。
报巡边之功:斩首四百级,获马三百匹。
吏部核功级,初九转兵部。
兵部,驳回。
吏部再核再转。
兵部,再驳。
......
今日,三月十二,窗外日头甚好。
魏逆生坐值房,面前摊半案文书,正一份一份批。
“大人!大人!”
邱衡一路小跑,入值房,额上皆汗,亦不顾擦,只将手中文书往案上一放
“兵部那边,又驳回了!”
“又驳?”魏逆生抬头。
“是!”邱衡喘气道:“下官遣主事亲去递文书,于兵部值房中,自巳时等至申时
兵部堂官连面皆未露,只令一书办出来,塞此驳文……”
“言周铨违令巡边,功过未明,赏无可议!
将咱们文书,原样退回矣!”
魏逆生置笔,接此驳文,扫了一眼。
别说,比起之前,今日兵部的驳文,写得倒是很漂亮。
【东宁侯点骑千余,出边墙,与敌接战。
虽获斩级,可违令在先,启衅在后,功过两字,悬而未断。
当此之际,遽议其赏,恐天下总兵,竞相效尤。
本部职责所系,不敢从命。】
引的是二月二十五的监国令谕,用的是“谨守关隘,不得擅出一兵一卒”的原句。
末尾一段,官样文章,说得滴水不漏。
“好一篇不敢从命。”魏逆生把驳文放回案上,淡淡道
“宋阁老这文章,写得是越发好了。”
“大人!”邱衡急得直跺脚。
“你还夸他?这分明是刁难!
东宁侯在宁夏,替朝廷打了胜仗,斩首四百级……
这功,怎么就赏不得了?
兵部这是把私怨,裹在官腔里,卡咱们!”
“光大。”魏逆生抬眼看他,“你急什么。”
“谁不知道东宁侯是魏大人的人啊!!”
“嗯哼?”
邱衡一噎道:“下官是为大人……哎呀!下官是替东宁侯不平!”
“你替他急,也急不出一个批字来。”魏逆生道
“先坐下,喝口茶。”
闻言邱衡这才悻悻坐下,端起茶,猛灌一口。
不料茶是刚沏的,烫得他直咧嘴,在一旁伸舌头。
魏逆生不看他,只将驳文,从头至尾,又看一遍。
“光大,兵部通篇,无非一意:周铨有罪,故不赏。
可他们自己又写:功过,悬而未断。
未断,便是疑。疑罪,能阻已核之功?”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圣人之意,罚,从轻从疑;赏,从重从宽。
此朝廷立赏罚之根本。
周铨之功,四百级在案,首级点验,战马缴获,桩桩有据,此无疑之功。
其过,违令与否、启衅与否,朝廷尚未议,兵部未断,连一勘皆未勘。
兵部这是持一未断之疑,拦一无疑之功……”
“大人的意思是……”邱衡愣住,“兵部以疑掩功,以过夺赏。”
“是这个理。”魏逆生点了点头,“周铨若有罪,请兵部具文,报朝廷,交有司议勘
勘定了,该罚的罚,该夺的夺,我吏部第一个附议。”
“可如今,罪未定,兵部却要先停他的赏
这就是拿‘疑’当‘罪’用,把一桩还没勘的案子,当成了拦路石。”
“光大,你替我拟文。”
邱衡连忙起身,研墨,铺纸,提笔。
魏逆生说一句,邱衡记一句。
【吏部为军功赏议事:东宁侯周铨,巡边斩级,功册在案,本部核功已讫,例应议赏。
兵部驳文,言其违令启衅,功过未断。
本部以为:功者,酬其劳也;罪者,正其过也。
功过两途,不相掩,亦不相代。
岂有以未断之罪,阻已核之功者乎?
若兵部坚执前议,请将功、过两事,一并呈殿下,圣裁】
“呵,他宋岳欲治周铨之罪,可以!!
那便朝廷议,有司勘,按法度来。
可他若只欲以一纸驳文,卡军功不放,则将两事,皆摆殿下案前。
让殿下来断:是赏是罚,是功或过。”
邱衡捧文书,双目发亮,重重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转身,行至门口,又停,回道:“大人,下官尚有一问。”
“讲。”
“可,兵部若再驳,如何?”
魏逆生搁下笔,缓缓抬起头。
“文书此物,有驳有转,皆是朝廷的成例。”
“他驳,是他的职分,我转,是我的职分。”
“他驳一次,我便录一次卷
他驳十次,我便存十卷。
每一卷驳文,都白纸黑字,盖着他兵部的堂印!!”
“待到转无可转,此案终须上达天听......
随本呈上的,便不只是一份请赏文书,还有这案上,越摞越高的驳文卷宗。”
“御前对质之日,是谁阻功,是谁坏制!!”
“魏大人......”邱衡双眼泛星,而魏子则单手覆于天官印上
“老师在时,吏部的文书转出去,六部,无人敢驳。
沈阁在时,这方印盖下去,满朝,无人敢拦。
如今,这印,在我手里。
我倒要看看他宋岳,是敢驳我吏部的文书,还是敢,拦我天官的印!”
“天官者,百官之冠,六部之首。
他坐的那个兵部,不过行四而已。
若想试一试,这行四的衙门,翻不翻得过六部之首.....”
“我,魏子安,奉陪到底!!”
窗外,日头西斜。
光落进来,照得案上方印,亮堂堂。
绯袍少年坐在光影之间,眉目沉静,声如金石。
邱衡听得心头发烫,一揖到地:
“下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