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三月十三,夜。
南京城入夜,秦淮河上笙歌,隔半城,隐隐约约飘来,软如一层纱。
城南巷中,卖宵夜者挑灯,吆喝声在风里,一长一短。
魏府小院,书房犹亮,魏逆生未歇,正对几卷带回府中文书出神。
“大人。”这时崔福声音,自门外压低传来
“张官人来了,言有要事。”
“快请。”
张载入门时,身上犹带夜露潮气,手攥一信,封皮字为汗所浸,微有洇痕。
“子安,我岳家的商队,放出来了!”
“商队出城,晋王派衙役护送,走官道。
出太原城不到三十里,护送衙役便撤,言‘奉王爷令,只送出城’
余下路程,商队自便,如今倒是安全了。”
“还有,这是随队快马先送回来的信......”张载递信
“信里,还带回一桩见闻。”
魏逆生接信,拆开,灯下细看。
信是李家的老掌柜写的,信不长,字迹潦草,似赶写者。
一目十行扫过,目光最后停于一行,停良久。
“如何?”张载见不对,连忙凑过来问。
“子厚。”魏逆生指信上一段
“你岳家人言,一月二十八,党项聚兵横山之信,已于西路边关传开?”
“是。”张载道:“老掌柜言,商队一月底行至河西一带,客栈中、关隘旁,连贩马者、走镖者皆在言。
他们是二月初九过金城关,出关时,守关兵丁尚指西边,言党项探马,前日已至横山南麓。
“可子安,你猜如何?”张载压低声音,“军报存档上写:二月十一。
军报尚来为急,各路驿站万不能耽搁。
一月二十八于边关传开之事,二月十一,方送至殿下案前。”
魏逆生捏信纸,慢慢坐直身子。
“迟了。”
“正是!”张载越说越急
“还有更气人的!那商队在太原时,还打听到......
兵部西路的驿站里,压着一摞去年年底的关报,全是沿途州府报党项、报契丹动静的。
压了两个月,一份,都没往上递!”
“直到上回阁议,秦公把使团被扣的事挑破
兵部那些关报,才像挤牙膏似的,往外漏了几份!”
“宋岳....”魏逆生神色微暗。
......
次日,三月十四。
东宫,詹事府,魏逆生当值。
少詹事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备讲义,理书库,陪太子读书。
理书库者,汉石渠、兰台之遗
备讲义、陪读东宫者,《礼记》所谓“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
此差事,在官制为闲曹,在国本为要地......
印不重,而事不轻,位不高,而责不小。
《汉书》有载贾谊言:“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
......
“子安。”
太子姜珩一袭淡金纹白袍入门,先道声辛苦
便自于下首坐定,腰板挺着,双手搁在膝上,像个听讲的学生。
“孤今日有几处不解,想请子安为孤讲讲。”
“殿下请讲。”魏逆生起身相迎,后才坐于案后。
“孤此数日监国,日日看折。
军国大事,最难者,兵事也。”太子道
“孤读《孙子》,读至‘兵之情主速’一句。
孤想不通:用兵之道,何者为最?
是谋,是势,亦或此‘速’字?”
魏逆生闻言,轻笑。
“臣为殿下讲两样旧事。”
“汉之韩信,暗度陈仓,抢者先机
唐之李靖,三千骑破定襄,抢者亦先机。
兵家所争,从来非谁兵多,是谁先一步。
《孙子》云:兵之情主速。又云:后人发,先人至。
速之一字,兵家之命也。
迟一日,山川易主,迟三日,万骨皆枯。”
太子听得认真,连连点头:“若用兵如此,此天下,尚有此‘速’字管着之事?”
“有。”魏逆生道:“且比用兵更险。”
“臣问殿下一句:边关烽火,何用?”
“警讯。”
“正是。”魏逆生点了点头,“一烽既燃,百里皆应。”
“朝廷设烽燧、置驿递,为何?
为令边关动静,一日之内,达于天听。”
魏逆生言至此,微顿。
似忆及一事,轻轻叹一口气:“可臣近日,倒闻一桩怪事。”
“何怪事?”姜珩好奇问道。
“唉,臣近日听商言,党项聚兵横山,一月底,消息已遍西路边关。
可臣早晨校理东宫文卷,无意翻存档,方觉军报入东宫之日,却已二月中。”
太子之眉,微微皱起。
“先生之意……”
“臣无意。”魏逆生道:
“只是殿下既请教《孙子》之说,便明朝堂最事,必然以兵为主。”
姜珩闻言,沉默片刻,随即扬声道:“宝德!”
“奴婢在!”宝德入殿。
“去!将此两月,兵部呈进边报存卷,皆与孤,调来!”
“是!”宝德小跑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摞存卷,摆于太子案前。
太子一页一页翻,越翻,面色越沉。
党项聚兵之报,使团被扣,沿途关报,去岁腊月便该入京......
存卷中,连一页影子皆无。
直至上回朝议,秦宴将事使臣一事挑破,兵部方补数份来。
“好。”姜珩合卷宗,声冷道:“好得很。”
“孤还当此天下,风平浪静,呵呵呵......
原来兵部边报,是筛过、滤过、捂过,方送至孤眼前者!
市井传闻,都比孤之军情,快上数日!!!”
太子霍地站起身,在案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父皇……父皇不过抱恙,暂不视朝。
他们便都当孤是瞎子、聋子、好哄的娃娃么?!”
“父皇不在,他们便看孤年幼,如此欺瞒吗?!”
“孤监国以来,哪一日不是寅时起、子时歇?
哪一本折子,孤不是一字一字看过的?
孤怕的就是辜负了父皇的托付.......”
“可他们呢?军情大事,也敢当家里的私账一样,藏着、捂着、瞒着!两个月的关报!
孤的边墙若真是烧了起来,是不是也要等兵部核完、滤完,再报到孤案前?!”
姜珩说到最后,声音带劈,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一响。
“宝德!传宋岳,即刻来见!”
魏逆生坐在下首,没有抬头,只慢慢地,把手中《孙子》,翻过了一页。
只瞧翻页上,写着.......
【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