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眼神一凛,马上追问:“山上有什么?你们当时遇到了什么?”
小战士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往上一翻,又昏死过去。
林夏楠直起腰,眉头皱了起来。
“山上有人”。
这说明当时那场针对448团的屠杀,越军特工的伏击阵地根本不在平地,而是从两侧高地打下来的交叉火力。
她掏出兜里的笔记本,拿炭笔快速记下这条线索,更多的情报,只能等这些人彻底清醒再抠。
林夏楠接手周小雅的活,动作利落地给伤员更换输液瓶,调整氧气管的角度,顺手检查他们背部有没有因为长久平躺生出压疮。
“你从昨晚守到现在,去食堂吃口热乎饭。”林夏楠把空药瓶扔进回收筐。
周小雅有些迟疑,林夏楠直接把她往帐篷外推:“去吧,这里有我盯着。”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氧气袋漏气的嘶嘶声,以及战士们略显粗重的呼吸。
林夏楠拉过一张小木凳,坐在彭国栋床边,她看着这张满是泥污的脸,心里默默盘算。
等他们醒了,必须第一时间问出陆铮的去向。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陈浩拎着一个铝制饭盒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帐篷里的状况,径直走到林夏楠身边,把饭盒递过去:“吃点东西。”
林夏楠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红烧肉罐头的油荤腥味窜进鼻腔,她用勺子往嘴里塞了两口,干瘪的胃部因为突然进食产生一阵抽痛,她放下勺子,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
“伤员什么情况?”陈浩问。
“两个重度的没醒,六个轻度的在睡,两个醒了但脑子不清醒。”林夏楠语速很快,“少说还得两三天。”
陈浩点头,语气沉重了几分:“棺材和后事都安排妥了,下午四点统一安葬。”
“嗯。”林夏楠应了一声,低头去给旁边一个战士更换渗血的纱布。
陈浩站在旁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女人明明累得随时能晕过去,脊背却依然挺得像一杆标枪,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说:“你把饭吃了,然后去睡一觉,加强营傍晚才出发。”
林夏楠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动作麻利地把废弃纱布扔进铁桶。
陈浩没再劝,转身大步离开。
下午五点,残阳如血。
营地大门外的空地上,三百名精壮的战士整齐列队,这是从师直属侦察连和其他团侦察排紧急抽调的加强营,清一色的五六式冲锋枪,胸前挂满弹匣,部分班组配发了四零火箭筒以防越军火力点,火力配置拉到了极致。
带队的是师侦察科李副科长。
林夏楠、徐峰、韦建设站在队列侧面,为他们送行。
徐峰刚刚结束了详细的战术简报,把林夏楠手绘誊抄的那份路线图郑重交到李副科长手里,反复叮嘱需要留心的暗坑和标记。
韦建设把几个带队的侦察排长拉到一旁,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那嘎山区的大致轮廓,圈出容易埋设诡雷的隘口。
林夏楠大步走向李副科长。
“李科长,刚从448团一个伤员嘴里问出的线索,他说‘山上有人’。那嘎西北山谷大概率设有越军的高地火力点,你们在外围拉网时,尽量走山脊,避开山谷底部的洼地。”
李副科长脸色一肃,郑重点头:“记下了。”
“登车!”一声令下。
三百名战士动作利落,翻上三辆盖着绿帆布的解放牌卡车。
引擎发出轰鸣,车轮卷起黄土,朝着边境方向驶去,车灯在渐暗的暮色中拖出长长的光影,直到完全消失在山道尽头。
营地大门外,只剩下四个人。
林夏楠手里捏着那个破旧的笔记本,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方琪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徐峰和韦建设也没挪步。
四个人像是泥塑一般立在那里,谁也没出声。
过了好半天,徐峰长长叹出一口气:“希望他们能摸到人。”
依然没人接话,所有的期盼,都已经押在了那几辆卡车上。
夜幕降临,营地安静了许多。
林夏楠没有回自己的帐篷睡觉,她钻进了通信车,和方琪并肩坐在电台前。
狭小的车厢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顶灯,机器散发着电子元件加热后的特殊气味。
徐峰和韦建设也睡不着,两人蹲在通信车外面的车轮旁,抽着闷烟,红色的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晚上八点,电台的送话器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啦声。
“前指,第一梯队汇报,已抵达边境集结点,准备连夜进山。”
“前指收到。”方琪迅速回复。
晚上十点,送话器再次亮起红灯。
“前指,已进入那嘎深山,正沿河岸向下游搜索,暂未发现目标踪迹。”
林夏楠坐在旁边,眼睛死盯着电台面板上的信号灯,仿佛能透过那点红光看到丛林里的画面。
凌晨一点,寂静的车厢里突然爆出声音。
“前指,第一梯队汇报。在河滩下游两公里处,发现一处旧篝火痕迹,灰烬已冷,无法判定敌我。”
林夏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车窗外,徐峰吐出一口白烟:“旧篝火说明不了什么,到底是谁留的,明天天亮看清脚印才知道。”
后半夜两点。
方琪摘下耳机,推了推林夏楠的肩膀:“你必须回去睡了,你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明天还有一堆伤员指望你。”
林夏楠看着方琪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自己熬下去也是徒劳,她站起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行军帐篷,她连外衣都没脱,直接倒在行军床上。
帐篷外面,隐隐传来哨兵换岗的整齐脚步声,更远处,传来卡车引擎沉闷的轰鸣,应该是陈浩在连夜调运后续的弹药和医疗物资。
林夏楠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篷顶。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画面,那些打空的弹匣,那些被丢弃的水壶,还有那五副盖着帆布的担架。
陆铮,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困倦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所有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