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听罢这年轻人的辩驳,只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摸着颌下白须,仰面放声大笑起来。
“小公子此言,未免太过笃信了些。你且去翻看那青史卷宗,昔年夏朝不过历经四百余年便遭颠覆,殷商历时五百余载也化作焦土,便是那分封天下、礼乐齐备的周王室,撑到八百个年头,亦是难逃宗庙社稷作了飞灰的定局。
夏商周三代,尚且活不过千载岁月,小公子倒说说看,这大秦究竟凭着什么,可建起千载万世的王朝?”
这一番反问,直指朝代替换的古律。
扶苏听在耳中,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竟是无力反驳。夏商周的兴衰皆是史书定论,任凭谁也无法抹杀。
至于大秦能不能真正永世不亡,那全是往后的时运。岁月长河里,谁也不知道未来的事情,如今又怎能言之凿凿去断言将来的变数?
他在原处思量片刻,眉宇间的愁绪更浓了几分,终是叹了一口气,温声回道:“老先生所引古史,确是实情。只是一朝国祚能不能永世不亡,那是往后的未定之天,未来之事虚无缥缈,谁也无法尽知,今日终究是说不准的。”
陶潜听罢,把怀中的清静往上揽了揽,小丫头正揪着他衣襟玩耍,他顺势拍了拍她后背,对着扶苏言道:“小公子,自古以来便不曾有过长久不衰的王朝,大秦自然也不例外。你道这大秦横扫六合是凭的什么?无非是依仗那严酷的律法,秦以法强,必以法亡。”
扶苏眉头紧锁,倾听其详。
陶潜继续说道:“严刑峻法,约束的不过是平头百姓,却约束不了一国之君,国君高高在上,随时可依着自己的喜好更改律法,这王权已然凌驾于万事万物之上。
早先诸侯争霸,群雄逐鹿,用那重法治国、严令苛刑自是应有之义,可如今海内一统,天下早已不再是乱世,安能再行那等暴政?你且去看看城外的苦役,百姓的忍耐总有个限度。
赋税徭役将人逼到绝路,矛盾一层层往下压,越积越深,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随时都有可能翻了天,反噬这千秋社稷。纵有雄关险隘,到那时也挡不住天下揭竿而起的怨气。”
直剖积弊,字字句句落在心坎上。
扶苏本是心怀苍生的谦谦君子,平日里也忧心民生多艰,此刻听闻这般独到深邃的见解,心中深以为然,他抬起眼眸,十分诧异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素衣老者,全然没想到一个在这市井方士堆里打转的人,竟能有这等透彻的眼光。
扶苏当即郑重的躬身作了一揖,恭恭敬敬问道:“老先生高见,晚辈受教了。不瞒老先生,晚辈名为扶苏,敢问老先生也是前来应诏的方士么?不知尊姓大名?”
陶潜也不避让,坦然受了这一礼,回道:“老夫确是个方士,名字唤作分金。”
“分金?”扶苏闻言,心中顿觉古怪,暗道这世上哪有常人会叫这等名讳的?
不过转念一想,世间奇人异士多有古怪脾性,或许只是个隐世的化名罢了,他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十分热切的说道:“老先生既是应诏而来,晚辈这便带您去造册登记,先寻个妥当的居所歇息。”
说罢扶苏亲自在前引路,带着陶潜一路去往管事之处,那些冗杂的盘问都被他避开了,替陶潜造册入了档,又在这密密麻麻的宫观内专门安排了一处幽静宽敞的住处。
诸事安排妥当,扶苏便拱手向陶潜告辞,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陶潜方才说的那番道理。
秦国的赋税徭役实在太过沉重,百姓苦不堪言,一旦真的越过了那个坎,必然就像老者所言,要爆发出不可收拾的起义大潮。
他打定主意,定要趁着此时,将这个说法原原本本去进言给父亲,务必劝其宽恤民力,消弭祸患。
扶苏辞别陶潜,出了宫观,心中仍在反复咀嚼方才那番话,本想趁此时便去寻父亲,将这劝谏之言呈上,可在这二百七十座宫观之中,父亲究竟歇在何处,他竟半分也不知晓。
蜿蜒曲折的复道甬道,道道相连,处处相通,偏偏又处处封闭,外人断然窥不见里头的动静。
陛下日常起居究竟在哪一处宫观,身边近侍守口如瓶,无一人敢多吐半个字。扶苏并非不曾打听过,只是一想起先前的事,便觉脊背发凉。
那还是月余之前,一个年轻的宫女无意间说漏了嘴,只不过随口提了一句陛下今日在某处歇息,隔墙有耳,这话转了两个弯便传进了陛下耳中,当日便有人将那宫女拖了出去,再没见她回来,后来才听人讲,是被当场杖毙了。
自那以后,整座宫观里伺候的内侍宫人,个个噤若寒蝉,哪怕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敢再泄露半字行踪。
甬道口,扶苏站在那里,望着幽深不见尽头的通道,眉宇间忧色更重,他知道硬闯不的,打听不的,唯一的法子便是回宫中去等,父亲总要回宫处理国事,届时再觅机会进言,方为妥当。
打定主意,扶苏转身离去。
一连等了数日,始皇帝终于回到了宫中。
这日朝议方散,扶苏便收到消息,说陛下心情甚好,正在殿内看各地呈上来的奏简,扶苏闻言,觉着这便是最好的时机,立即整了整衣冠,快步往正殿赶去。
殿内,嬴政高踞御座之上,手里正翻看着一卷竹简,扶苏趋步上前,伏地行了大礼,嬴政抬眼扫了他一下,见是扶苏便笑问道:
“所来何事?”
扶苏直起身来,拱手正色道。
“父亲,儿臣近日来心中有一事挂怀,不吐不快。”
嬴政将竹简放下,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说。
深吸一口气,扶苏将这几日反复斟酌过的言辞一一道来。
“父亲,如今天下虽已归一,可赋税沉重,徭役催逼甚急,民间百姓苦不堪言,昔年诸侯争霸,以重法治国,严刑峻法自是应有之义,然则今日海内一统,已非乱世之局,还当宽恤民力才是。
儿臣窃以为,严刑峻法约束的了百姓,却约束不了天子,百姓忍耐总有限度,赋税徭役将人逼到了绝路上,矛盾便会层层堆积,一旦过了那个坎儿,纵有雄关万里,也挡不住揭竿而起。
父亲试看前朝,夏不过四百余年,商不过五百余载,便是那周室有八百年国祚,终也难逃倾覆。望父亲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