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扶苏的进言,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嬴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甚至有些气极反笑。
竹简被他随手扔在御案上,目光死死钉在台阶下的长子身上。
“你是不是跟着淳于越,学儒家那一套学傻了?”嬴政语气里毫不掩饰那股嘲弄,眼神凌厉逼人,“有寡人在,这天下何人敢反?何人能反?”
没等扶苏答话,嬴政霍然起身,玄色龙袍随着动作扬起,一股唯我独尊的气势充斥了整座大殿。
“寡人收缴天下兵器,销毁兵刃铸就十二尊金人,民间再无寸铁可用,寡人下令迁徙六国豪富十二万户齐聚咸阳,各地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地方势力彻底削了个干净。”
嬴政一步步走下御阶,声音沉厚震耳,“寡人颁布严刑峻法,行什伍连坐之制,一人犯法邻里同罪,谁敢包庇乱贼?”
“不仅如此,寡人还下令修筑四通八达的驰道与直道,天下无论何处生乱,大秦铁骑数日之内便可抵达,就地镇压,寡人更多次亲身巡游天下威慑四海,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寡人的大秦有多么固若金汤!”
居高临下俯视着扶苏,嬴政声音透着绝对的狂傲与自信:“只要寡人一日不死,这天下何人敢反?更何况,如今新的一批长生不老丹即将炼成。”
说到此处,嬴政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期盼:“待寡人服下仙药得了长生,这天下便永远是大秦的天下,寡人的大秦必将一统万万年,绝不可能出现你所说的二世而亡!”
心头发紧,扶苏被父亲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震的说不出声来,他深知大秦确实武德充沛,可正是这种严苛压榨的治国之策已经让民间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必然酿成大祸。
压下心中的惊惧,扶苏试图再次开口:“父亲,武力确实可以镇压一时,可人心向背才是社稷根本,若天下百姓被逼上绝路,便是手无寸铁也会揭竿而起,儿臣恳请父亲……”
“够了!”
不耐烦的厉声打断了扶苏的话,嬴政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长子,眼神中的怒火逐渐化作了深深的失望。
在嬴政看来,自己这个儿子实在是太过懦弱,太过妇人之仁,在这乱世终结的初定天下唯有绝对的武力才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一切试图用仁义去宽恤刁民的想法都是软弱无能的表现。
“寡人不想再听这些腐儒之言,退下吧。”嬴政冷漠的背过身去,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不打算再听任何劝谏。
“父亲!儿臣所言句句事关大秦万代基业……”扶苏心中焦急,上前一步还想继续劝说。
就在这时一直随侍在侧的近臣张仁见势不妙,立刻快步走下台阶,他深知陛下的脾气,若是任由大公子继续顶撞,只怕会惹出难以收拾的大祸。
张仁一把拉住扶苏的手臂用力往外拽,压低声音急促劝阻:“公子,不可再说了!陛下正在气头上,您且先退下吧!”
手劲极大,不由分说的强行将还想说话的扶苏往殿外拖去,扶苏纵有千言万语,面对决绝背过身的父亲,最终也只能在一声沉重的叹息中被张仁拉出了大殿。
夜风微冷,拂过咸阳城高耸的宫墙,扶苏独自走在空旷的长街上,心里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只觉的十分难过。
大殿上父亲暴怒的神情,那掷地有声的训斥,一幕幕回想起来,他心中既为父亲那近乎偏执的固执感到担忧,也为这大秦天下的未来捏了一把汗,这强权与重法压出来的太平,究竟能维持多久?
长街寂寥,扶苏抬头望向夜空,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那位自称分金的老者白日里说过的话,那句权奸误国、二世而亡,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此时此刻,见识了朝堂上的不可进言,他竟觉的,或许之后真的会像那老人说的一样,大秦这千秋基业会落得个二世而亡的结局。
不知不觉间,扶苏顺着街道,又走到了安置方士的那片宫观附近,身为大秦的长子,平时有无数人围绕在身边,可此刻他只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言逆耳,父亲更是听不进半句劝谏,偌大的咸阳城里,竟连一个能真正说的上话、看透时局的人都没有。
顺着幽深的甬道望去,扶苏停下脚步,决定去找那位目光透彻的老人谈谈心。
夜风吹拂,陶潜正坐在门口,怀里抱着清静,两人十分惬意的享受着夜晚的凉风,清静坐在陶潜腿上,两只小手正专心致志的把玩着那个水火玉如意。
如意的一头泛着清透的水蓝,另一头跃动着明亮的火红,这件宝贝此时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两种颜色首尾交替环绕,在夜色中显的非常好看,清静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变幻的光彩,完全爱不释手。
“噫!我成了!仙丹,我练成仙丹了!将此丹献上去,我必能加官进爵!”
这时,一阵癫狂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一个中年方士手舞足蹈的从房间内冲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颗红色的药丸,满脸狂热。
紧接着旁边房间的门也被人一把推开,另一个方士大步走出来,满脸鄙夷的盯着那中年方士,冷嘲热讽道:
“就你?就你还能练成仙丹?这等劣物吃下去肯定不能长生,瞪大你的眼睛看看,只有我练的仙丹才能长生!”
说罢那方士从怀中拿出一颗绿色的丹药,高高举起,神情嚣张无比。
中年方士勃然大怒,当即反唇相讥,两人一言不合直接在甬道里大吵起来,没过几句便红了眼,互相揪住对方的衣领动起了手。
玉如意的光彩不看了,清静大眼睛满是不解的望着那边,仰起头问陶潜:
“爷爷,他们在干什么呀?”
陶潜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笑了一声:
“他们在打架。”
扶苏在不远处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这场闹剧,那两个方士越打越凶,拳脚相加,不多时便双双挂了彩,打的头破血流,形容颇为惨烈,清静往陶潜怀里缩了缩身子,有些不敢看了。
动静很快引来了周围的其他人,几名方士连忙冲上前去连拉带拽,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那两个头破血流的人强行架住分开。
这种疯狂的举动清静完全不理解,十分疑惑的问:
“爷爷,他们为什么会因为这点事,就要打的头破血流呀?”
陶潜看着满脸不解的小女孩笑了笑。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功名富贵草头霜,何必劳心妄想,休问是非成败,莫争短长弱强,青山依旧笑斜阳,且醉且歌且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