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分金先生好雅兴,坐这儿看人打架呢。”
话声温润,掩不住几分疲惫,扶苏从幽深的甬道尽头走了出来,衣冠虽整,眉宇间却压着散不去的忧色。
回头打量了对方一眼,陶潜笑道:“原来是小公子,看你这副模样,想来是被你父亲赶出来了。”
扶苏走到近前,在陶潜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望了一眼那两个仍在互相纠缠、骂骂咧咧的方士,苦笑道:“先生一眼便瞧出来了,难不成还懂卜算之术?”
“卜算之术倒未必懂。”陶潜摇了摇头,随口说道,“此事并不难猜。”
夜风吹过来,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过了片刻,扶苏转过视线,望着夜色开口道:“先生既然猜到了,不妨说说,父亲为何不肯听我一言?”
“秦以法立国,便注定了君主独断。”陶潜语气平静,缓缓道破其中根源,“你父亲是大秦始皇,自幼便在乱世中长大,靠着铁腕手段扫平六国,他相信只要手中有权,天下便无人敢违逆,只要律法够重,百姓便不敢造反。”
沉重的压在心口上,这些话,扶苏忍不住低声道:“可百姓若真被逼到绝境,便是手中没有兵器,也一样会反,严苛压榨之下,总有承受不住的那一天。”
“这个道理,他未必不明白。”陶潜说道,“或许你父亲早就知道严刑苛法会积下怨气,也知道赋税徭役太重,终究会使百姓不堪其苦。”
“那他为何…”
扶苏的语气不由拔高了几分,话没说完,陶潜便继续道:“或许他不认为自己会死。”
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禁忌,这句话一出口,扶苏猛的抬起头来,眼中闪过惊愕与难以置信,直直的看向身边的老者。
陶潜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在你父亲看来,只要他活着,只要他的威势还在,这天下便不敢乱,在他看来,所有祸患都可以等到日后再处置,所有反抗也都能凭着铁骑压下去,只要他能求的长生,大秦的这套规矩,便永远也翻不了天。”
夜风里,陶潜的话音渐渐散了,周遭安静的只剩远处那两个打架方士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扶苏坐在原处没动,夜里的凉意顺着石阶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他心思本就通透,脑子里把这些话稍稍转了一转,老者话里那层没明说的意思便浮了上来
父亲把天下安不安稳,全押在了自己一个人的命数上头,笃信只要他还活着就能镇住一切祸患,只要求的长生,大秦的江山便万世不移,可生老病死是天地间的铁律,顺着这条路往下想,陶潜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当今陛下注定求不到仙药,注定长生不了。
眼下的大秦,咸阳城里挤满了各路方士,陛下对求仙这件事已经痴迷到了那个份上,满朝上下谁敢吐半个不字?
偏偏这个自称分金的老头,把天子拼了命要抓住的长生,轻描淡写的当成一场注定落空的妄念。
脊背骤然绷紧,扶苏猛的站了起来,目光警惕的扫向深不见底的甬道,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角落都被他飞快的掠过一遍。
又屏住气细听了一阵周遭的动静,确认除了他们两个人和远处瘫在地上的方士之外,再没有卫兵巡查的踪迹,绷了许久的肩头这才略略松了下来。
转过身,他快步走到陶潜跟前,衣摆被夜风扯的急促作响,素来秉持仁义的谦谦君子,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眼界通透的老人平白送命,嗓音压到了最低,严肃里裹着焦灼:
“老先生,这话以后千万别再说了!宫观内外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要是传到我父亲那里……你会死的!”
父亲的秉性手段,扶苏太清楚了,那些仅仅因为一句话说错就被当场拖出去杖毙的人,尸骨都还没凉透,这般直愣愣的把长生无望的真相捅破,触了逆鳞,下场只有身首异处。
这位大秦公子郑重其事的警告,陶潜听在耳中,坐姿连半分都没变过,神情平平静静的,古井一样,好像刚才被人断言了死期的那个人跟他毫无关系。
星光稀稀落落的洒在厚重的宫墙上,夜空开阔的很,陶潜没去理会悬在头顶的杀身之祸,也没接扶苏那满腔的忧心忡忡,只是平平静静的望着眼前这个焦灼不安的年轻人问道:“小公子,那你觉的,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长生?”
听闻此问,扶苏不由得一愣。
他望着夜色中神情笃定的老者,眉头微蹙,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缓缓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
他转过目光,看向那些幽深交错的宫观,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与清醒:“父亲为了求取长生,这些年来寻访天下,招募了无数方士入咸阳。这城里的方士多如牛毛,固然有些人掌握着呼风唤雨、或者是些障眼戏法的本事,可若说长寿久视,却是绝无可能。
若是世间真有这等神妙之术,这些方士为何还会为了些许凡俗的加官进爵、金银赏赐去争抢打斗?他们自己都未曾求得长生,连年岁大了也会衰老病死,又如何能为旁人炼出长生不老的仙药?”
陶潜听完扶苏这番条理清晰的推断,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明理的年轻人,语气平缓地说道:“长生自然是存在的。”
他顿了顿,顺着扶苏的视线扫了一眼那些紧闭的宫观,继续说道:“只不过世人多受蒙蔽,错把泥沙当真金。那些所谓采铅炼汞、烧茅弄火的门道,皆是些旁门左道。走这种偏路,想要触及长生自然是极难的。
指望依靠吞吃几颗炉子里烧炼出来的丹药,就妄图凭空获得长生不死,这实在很难成功。”
扶苏心中猛地一惊。
他原本十分笃定长生之说不过是父亲一厢情愿的妄想,此刻听闻这位见地透彻的老者亲口肯定长生的存在,一时间难以平复内心的震动。
他紧盯着陶潜,语气里满是错愕与不可思议:“难道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之法?”
陶潜笑了笑,反问道:“仙人不就是长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