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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芭蕉扇。
土地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牛魔王却没有因此罢休。他盯着土地，声音压得很低：“方才的话，你应该还记得。你若坏我的事，我便毁了这把扇子。”
土地脸色顿时一变。
“你敢！”
“我为何不敢？”
牛魔王隔着衣襟按住芭蕉扇，“扇子一毁，这八百里火焰再没人能灭，你也永远别想回天上去。”
土地死死盯着他。
他原是兜率宫守炉道人，因为当年失守受罚，才被贬到火焰山看守炉火。
五百年来，他费尽心思护住这一方百姓，为的除了弥补过错，也一直盼着有朝一日火根尽除，能回兜率宫复命。
而那把芭蕉扇，便是唯一能真正除了火根的东西。
“你拿这件事威胁我，不觉得无耻么？”
牛魔王笑了一声，“我早就不是什么平天大圣了，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无耻便无耻，只要你听话。”
土地握紧龙头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将那口气咽了回去，“你疯了？”
说罢，他转身下山
牛魔王没有拦，只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孙悟空来之前，不许再同那些人多说半个字。”
土地脚下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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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个月，牛魔王便住在火焰山，但并没有一直守在火焰山。
他仍在找人。
有时候天刚亮便驾起黄云离开，当日夜里才回来
有时候一去三五日，甚至更久。
土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懒得问，只知道每一次回来，牛魔王的脸色都会更差一些。
土地每次见他回来，仍会劝上一句：“既然一时寻不到人，便先将火灭了。寻人与灭火并不相碍。”
牛魔王从来不应。
有一回土地说得多了，他忽然转过脸，“我还没找到她。”
“正因没有找到，你才更该先做她留下的事。”
“我说了，等她回来！”
牛魔王声音猛地拔高，惊得山中火焰好似也陡然加大。
土地看着他，却没有退，只是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究竟是在等她回来，还是不敢承认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牛魔王的手也按上了衣襟。
土地见状，不再说了。
可那时候，牛魔王至少还没有真正疯透。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牛魔王没有离开火焰山。
他不回积雷山，也不去翠云山。
土地则一直守在他身边，怕他发疯，也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沉默，看着这个曾经三界有名的大妖王，一点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再等等吧。
土地仍然这样想。
总有一日，这头牛会想通。
可他们没有等到铁扇回来。
他们等来的，是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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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昏沉沉的牛魔王忽然睁开了眼。
没有半点征兆。
土地正坐在不远处，察觉气息有异，也随之睁眼。
牛魔王僵坐在那里，周身气息波动剧烈。
土地站起身，“怎么了？”
牛魔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一只手，按住胸口。
那里没有受伤
可就在方才，有什么东西断了。
牛魔王坐在那里怔了许久，半晌没有动，然后轻轻念道：“如意？”
山间没有回应。
土地已经站起了身。
牛魔王又叫了一次，“如意。”
土地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因为牛魔王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许久以后，他终于重新睁开眼。“他死了。”
土地握着龙头杖的手骤然一紧，“谁死了？”
牛魔王没有看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弟弟。”
他停了一下，“我的亲弟弟死了。”
没有暴怒，更没有哭喊，什么都没有。
牛魔王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时没有明白这件事为何会发生。
“我只拜托他找人……”
牛魔王低声说道，声音到这里忽然停住。
他的喉咙动了几下，才挤出下一句话。
“我没叫他死。”
土地走近一步，“你如今只能知道他身死，却不知出了何事，先去查清楚。”
“查？”牛魔王抬起头，“查什么？一定是孙悟空。”
土地停住。
“你没有凭据。”
“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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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魔王看着他，那双本就血红的眼睛，此时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十分奇怪，“一定是他，每一次都是他。”
土地看了他许久，“你这是迁怒。”
牛魔王竟然点了点头，“是。”
土地怔住。
牛魔王却又问：“那又怎样？”
那时，土地第一次觉得，眼前这头牛真的疯了。
牛魔王没有像先前那般咆哮，恰恰相反，他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仿佛随着如意真仙死去的，还有最后那点牵着他的东西。
牛魔王慢慢站起身，看着这片烧了五百年的火焰山，他看了很久。
“我不找了。”
土地皱眉，“什么？”
“不找铁扇了。”
土地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牛魔王没有立即回答，只望着东方。
过了片刻，他才道：“孙悟空不是要取经么？不是要成佛么？”
“那他们就一定会来这里吧。”
牛魔王看着东面，声音很轻，“我就在这里等他。”
土地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等到他以后呢？”
“杀了他。”
“若杀不了？”
牛魔王安静了一会儿，嘴角竟慢慢弯了起来。
“那便让他杀了我。”
土地脸色彻底变了。
牛魔王却已经把混铁棍扛上肩头，轻声道：
“我与他，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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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力王！”
牛魔王却没听，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土地神色骤变，“住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呼——！
一口妖风吹出，火焰山上原本直冲天际的烈焰猛地向外伏倒，随即借着风势轰然暴涨。
土地脸色瞬间变了。
“大力王！”
龙头杖重重落地，偃月冠上清光骤起，飘风氅也随之鼓荡。
数十道清气沿山势飞快散开，没入远处各村红砖红瓦之中。
牛魔王笑道：“我叫大力牛魔王。”
土地正咬牙维持法门，忽然察觉身后一阵气息逼近。
他猛地回头。
牛魔王已经到了近前，一只手直接扣住他的肩膀。
土地反手挥杖。
可牛魔王掌中的妖气和禁制，却已经没入他的身体。
这一次，并非先前封住言语的小手段，土地才提起法力，妖纹便骤然收紧，原本散出的清光也跟着一滞。
土地浑身一震，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半步。
紧接着，脸上的皮肉开始变化，清癯的面孔渐渐拉长，鼻口化作尖锐雕喙，脸颊两侧同时裂开一道道鱼鳃般的纹路。
不过片刻。
原本仙风道骨的火焰山土地，竟变成了一个雕嘴鱼腮鬼。
随后当着他的面，牛魔王取出那芭蕉扇，张口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