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蹬着三轮车一口气窜出两条胡同,直到瞅见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才猛地捏了车闸,停在浓荫里。
他扶着车把大口大口喘气,后颈的冷汗顺着领子往下淌,粗布背心湿了一大片。
刚才往巷子深处多瞟了两眼,可把他吓得不轻。
除了上次见过的那几个平头汉子,旁边两条岔巷口也晃着不少生面孔:
有的挎着布包看似赶路,可眼角总往 95 号院方向扫;
有的蹲在墙根晒太阳,腰间却鼓鼓囊囊的,隐隐约约像别着家伙事儿。
这阵仗,比上次足足多了一倍都不止。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心还咚咚狂跳,嘴里喃喃念叨:
“乖乖,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愣了会儿神,他又想起大哥工作的事儿,眉头拧成了疙瘩。
红星轧钢厂,锻工车间学徒工……
他脑子里冷不丁蹦出个人名来
刘海中。
没记错的话,那院子里的观迷刘海中,就是红星轧钢厂的七级锻工,手艺人,在厂里辈分还不低。
不会那么巧吧?
李来福挠了挠头,心里打鼓。
轧钢厂那么大,锻工车间也不止一个,七级工也不是只有刘海中一个。
再说大哥就是个学徒,进去从最底层干起,哪能那么容易就凑到跟前去。
他自我安慰了好半天,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来点儿。
抬头看了看太阳,都快正午了,正是吃饭的时间点。
下午还得去北大给周科长送东西,三轮车也不用先还回供销社了,正好顺路。
他摸了摸肚子,咕咕直叫,索性就近找个国营饭店垫一口。
离南锣鼓巷不远就有一家国营饭店,青砖砌的门面,门口立着块褪了漆的木牌子,红漆写着 “东风国营饭店”。
门旁边立着半人高的木牌小黑板,白粉笔工工整整写着今日供应:
【主食】
馒头:2 两粮票 / 5 分 / 个
花卷:2 两粮票 / 8 分 / 个
【热菜】
熬白菜:1 角 / 份(无粮票)
土豆烧肉:3 角 5 分 / 份 + 2 两粮票
溜肥肠:5 角 / 份 + 2 两粮票
【汤】 鸡蛋汤:1 角 / 碗
菜色拢共就几样,可肉菜就有俩,在这年月已经算顶阔气的了。
李来福扫了一眼黑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常往四九城跑,站前、后海那几家国营饭店他都清楚,
一般小馆子能有个带肉丁的菜就不错了,还经常断供。
站前饭店的大师傅上次还跟他念叨,说肉源卡得紧,半个月都进不上一回正经五花肉,好多时候还得私下收他的野猪肉应急。
这家南锣鼓巷边上的国营店倒好,土豆烧肉、溜肥肠俩硬邦邦的肉菜齐齐列在黑板上,
这在别的馆子可是少见得很。
一般小国营饭店,能在菜里见着肉丁就属难得。
李来福把三轮车停在饭店侧边的车棚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掀着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大厅里摆着七八张长条木桌子,配着长条板凳,漆面都磨得发白了,露着底下的木纹。
吃饭的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坐了三四桌:
邻桌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面前摆着俩馒头一份熬白菜,压低声音聊着厂里的生产指标,眉头皱得紧紧的;
角落坐个穿劳动布褂子的大车司机,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铝制饭盒,啃一口馒头就一口咸萝卜条,吃得狼吞虎咽;
还有个带孩子的妇女,小心翼翼给孩子挑碗里的肉丁,自己就着菜汤泡饭,吃得很慢。
都是掐着肚子、算计着粮票过日子的模样。
“同志,打饭!”
李来福走到窗口跟前,冲里面喊了一声。
窗口里的女服务员系着洗白的蓝围裙,戴着白帽子,正低头织毛衣,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平淡淡,没什么热乎气:
“要啥?”
“俩馒头,一份土豆烧肉,一碗鸡蛋汤。”
“四两面,五角五分。粮票钱票一块儿递。”
服务员手从窗口伸出来,指尖还沾着毛线头。
李来福赶紧从兜里摸出四两全国粮票,又数了五毛五分钱递过去。
服务员收了票子,回身往窗口里的水泥台子上摆了俩粗瓷大碗,抄起大铁勺舀菜,哐当哐当的,没半分钟就从窗口推出来:
“自己端。”
李来福端着俩碗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
馒头暄软,带着麦香;
土豆烧肉里肉块还不少,炖得烂乎乎的,油星飘在酱色的汤上。
搁平时他得吃得香极了,可今天心里装着 95 号院那摊子事,嚼着嘴里的肉都觉着没那么入味。
他扒拉着饭,几口就吃完了大半,抹了抹嘴,端起碗喝了口鸡蛋汤。
他刚端起碗抿了一口鸡蛋汤,蓝布门帘 “哗啦” 一声被撩开,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来。
打头的是个胖子,身量敦实,穿着半新的灰布中山装,走路慢悠悠的,
带着股说不出的自在劲儿。
就这一个身影,李来福的心 “唰” 地一下就提了上来
他认得这身影!上次在听到水手那两首歌后,冒险凑到 95 号院门口探情况,刚好撞见这人从朱红大门里出来,
当时他还纳闷,那院子里有名的胖子就俩,刘海中和贾张氏。。。
可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胖子了?
要知道这年头一胖难寻啊,
这位胖得敦实,气度也全然不一样,压根不像院里的普通住户。
胖子身后跟着个女人,二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精致,梳着齐耳短发,穿一身藏青色列宁装,腰身收得利落,
往那儿一站,跟周围穿劳动布褂、裹着头巾的妇女比,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李来福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秦淮茹?不是。
于海棠?也不是。
娄小娥更不对。情满四合院的女角他很清楚,没一个是这模样的。
俩人就跟回自己家似的,径直走进大厅,扫了一眼就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凳子都没擦一下,自然得不行。
下一秒,李来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刚才对自己不冷不热、连菜都让自己端的服务员大姐,跟换了个人似的,手里攥着个起子,乐呵呵地就迎了上去,
走到桌边顺手 “啪”“啪” 起开两瓶汽水,玻璃瓶子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稳稳摆在俩人面前。
“哟,大海,白姑娘来啦?想吃点啥?”
声音热乎得能淌出蜜来,跟刚才那副 “要啥” 的冷淡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