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裹着生姜的辛辣,在风雪里腾起一团白雾。
张连长从旁跨出一步,接过碗浅浅的抿了一口,润了润干唇后,就把碗递给身旁一个冻得直打哆嗦的战士。
随后,他皱眉看向谷底,不理解的指过去问道。
“小同志,敌人的铁鸟天天擦着山尖飞,你们把帐篷扎在雪洼明处,这不是明摆着给敌军当活靶子吗?”
囡囡听完,神色从容的指了指远处的山坳和林线。
“报告连长,那几顶破帐篷三天前就掏空了。”
“里面支的是枯树枝,盖的其实是旧油布,专门留给敌人侦察机拍照的。”
“这几天,天上的照相机已经拍过好几轮,真正的掩体早就挖进反斜面的乱石堆底下了。”
张连长顺着囡囡手指的方向看去,乱石堆积着厚厚一层雪,从外面看不见半点人员活动的痕迹。
即便侦察机贴着山头飞过,也只会把那里当成普通山坳。
“天上的铁鸟只信自己的照相机,咱们就用假营地喂饱它们,把真弟兄藏进山骨头里。”囡囡弯了弯眼睛,解释着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张连长听得一愣,随之一夸。
“好一个藏进山骨头里!”
“走,带路!”
三连战士也跟着放心了下来,然后跟着囡囡绕开谷底几个积雪浅坑,踩着乱石之间留下的窄缝,鱼贯钻进了真正的主坑道。
七班分到的,是一段逼仄的防炮洞。
洞顶挂着粗糙的冻土块,高度连根号二都不到。
狂哥、鹰眼、软软和老班长缩在坑道最深处,暗暗的光线正好能遮住他们脸上的异样。
这一声再次见面的“同志”,囡囡还是不认得他们啊,证明了鹰眼的一些猜想。
别说是瑞金的他们,就是鸭绿江边的他们,对于囡囡来说都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
他们现在只能心情复杂的盯着洞口,囡囡就在隔壁巡演慰问,要不了多久就会来到他们这个坑道。
但他们,却觉得有些紧张。
他们对于囡囡的了解太少了,不知道文工团的囡囡又会是什么样。
最麻烦的是,他们还不好去问。
洛老贼如此铺垫三十八军的沉闷,他们还在等着反转,但也深知即使真的等来反转,凭着目前抗美援朝的烈度,他们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这还让他们怎么去认?
老班长之前可是说过,仗没打完,不许相认!
不知道等了多久,囡囡她们的脚步声才停在洞口。
囡囡捧着一只搪瓷缸,带着两名女队员弯腰钻了进来。
洞里太矮,战士们盘腿坐着都得弓着脖子,要是她们站着表演,众人只能费力仰头去看。
囡囡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双膝一弯,大大方方的跪坐在混着雪水的冻土地面上。
“地上潮!”周班长一看人家是跟咱来表演的,哪儿能这么委屈,伸手就要搬身后的弹药箱。
“小同志,你快起来,坐箱子上!”
囡囡笑着摇了摇头,抬手解开棉军帽的下颌系带,那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从肩后滑落,一直垂到了她的膝旁。
“班长同志,你们趴在雪窝里打仗都不嫌凉,我这膝盖还能比石头金贵?”
只是一句话,就把周班长问住了。
那两名女队友也是毫不介意的跪坐在地上,一番寒暄后纷纷看向囡囡,等着囡囡起头。
这里没有乐器,没有宽敞明亮的舞台,清亮的歌声却低低的响起。
歌声里有赣南山野的清润,也有北方风雪磨出来的劲头。
它穿过潮湿的土壁,掠过战士们冻裂的手背,也一点点冲散了压在七班头顶的沉闷。
囡囡的歌声犹如她的笑容一样明亮,七班的战士们渐渐听入了神。
陶大友更是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咧开大嘴憨笑,笑着笑着两道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也不擦。
只坐在那里一边掉泪,一边咧着嘴听。
狂哥他们靠在最里面的土壁上,五味杂陈的看着歌声动人的囡囡。
老班长两只大手老老实实的放在膝上,从头到尾都没抬起。
他本该为囡囡现在的姿态高兴。
囡囡不但活到了新龙国成立,还成了一个能在文工团独当一面的战士,成了他和秀兰最盼望的模样。
可女儿就在几步之外,他却连伸手替她扶一下帽檐都做不到。
老班长垂下眼睛,盯着囡囡落在膝边的辫梢,半晌没有挪开。
一曲唱完,最后一个音还在坑道里回荡,掌声便响了起来。
战士们怕震落洞顶的冻土,不敢拍得太重。
那掌声压得低,却格外热烈。
囡囡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变戏法一样从挎包侧面摸出一个针线包,挪到了周班长旁边。
“班长,您袖口磨开了,我给您补两针。”
周班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右边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长缝。
他搓了搓满是泥垢和火药渣的手,局促的把胳膊递过去。
“麻烦同志了。”
“不麻烦。”
囡囡熟练的穿针引线,低头便缝,显然不是第一次替前线战士补衣服。
另一名女队员则提着保温桶退到洞口内侧,开始给伤员倒姜汤。
狂哥瞅准机会凑了过去,装作随口打听的样子低声问道。
“同志,前面那位领唱的小同志瞧着年纪不大,胆量和身手倒像个老兵。”
“她打哪儿调来的?”
女队员抿嘴笑了笑,看向囡囡时,眉眼里全是自豪。
“她呀,是从赣南调来的,整个文工团就数她最能豁得出去!”
女队员把盛满姜汤的搪瓷缸递给旁边的伤员,语气里又带上几分心疼。
“你们别看囡囡唱歌亮堂,她腰里常年揣着两柄铁钳子和半捆电话线。”
“战时当广播员,缺人时去战勤组,救护所忙不过来她还得顶临时救护员,一个人恨不得拆成三个用。”
这话把狂哥他们说得一愣,他们的妹妹这么厉害?
哪怕是软软都没囡囡这般忙过啊!
另一名正在给伤员递布条的女队员也转过身来,接过了话。
“上回云山外围遭空袭,公路边的担架队伤亡太大,人手根本转不过来。”
“囡囡一个人拖着两名重伤员,趴在机枪扫射的开阔地上,来回爬了三个趟。”
老班长终于没忍住的抬起了头,先看了一眼囡囡的手,又看向她被棉裤遮住的膝盖。
百米开阔地,两名重伤员。
拖一个都费劲,何况是两个。
他们不在的十六年里,囡囡到底还这样拼过多少次?
“还有上周,防空警报的线路被炸断了。”女队员揉了揉冻红的鼻头,又说道。
“零下二十多度,那截断线偏偏掉进冰河里。”
“她怕耽误警报就拎着钳子跳了下去,在水里摸了半个钟头才找到断头。”
“爬上来的时候,整条裤腿都冻……”
“徐姐,你们怎么又跟同志编排我?”囡囡耳尖泛起薄红,抬头瞪了同伴一眼。
她说话时仍旧落落大方,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被人当面揭老底的不好意思。
“修线路是战勤分工,谁摊上了都得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