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说完咬断线头,将针在发间轻轻带了一下,然后麻利的收回。
被称作徐姐的女队员从后面递来军用水壶,笑着打趣了她两句,又朝七班最靠里的角落努了努嘴。
囡囡接过水壶,往粗瓷碗里倒满温水,弯着腰走向那片光线最暗的岩壁。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那四个人了。
自打她钻进防炮洞,那四道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烫得人没法忽视。
囡囡垂下眼帘,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一般的战士看见文工团,眼里大多是欢喜和感激,或是年轻战士藏不住的局促。
可这角落里的四个人不一样。
他们的目光总是沉甸甸的,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好不容易才落到她身上。
上一次让她有这种感觉的,还是在鸭绿江边送行的360团战士,与这四个人一样的组合。
或许是因为,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组合吧。
囡囡心中微叹,只当自己是想家了,看到了一个中年战士两个青年战士一个女卫生员的组合,就想到了离开瑞金时的爹,还有大哥二哥三姐他们。
可爹他们要是还活着,哪怕是软软姐现在都步入中年了。
囡囡压下心头的悸动,在老班长面前停住脚步,欠身的将粗瓷碗递了过去,脸上仍带着温软的笑。
“老同志,喝口热水暖暖胃,方才在外头就瞧见您的手冻裂了……”
“打仗再要紧,自己的身子骨也得护好呀!”
又是“老同志”三个字。
礼貌,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却把十六年的光阴隔在了父女二人中间。
老班长咽了又咽喉,压抑着本该极稳的手。
怕面对亲闺女递来的一碗温水,他连手都控制不住。
他小心的接住瓷碗,还是没忍住的手抖起来,碗里的水跟着晃荡洒出。
看得直播间的观众特为心疼。
“洛老贼,你没有心啊!又是一声老同志,真的是要了老班长的命了……”
“哎,亲爹就在她面前,她却还在劝他保重身体……真的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认不出我是谁。”
狂哥看得眼眶发酸,这次他们离囡囡如此之近,如此之久,就连老班长都快绷不住了。
狂哥赶紧往前挪了半步,硬扯出一个笑脸为老班长打圆场。
“那个……囡囡同志,你别介意啊。”
囡囡转过头,清亮的杏眼疑惑的看着他。
狂哥抬手蹭了下鼻子,难得不敢跟人对视。
“我们几个刚才愣神,就是因为……”
他卡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你这眉眼,太像我们家里一个小妹了。”
话音落下,防炮洞里忽然安静,囡囡握着水壶的手指轻轻一收。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丝,自然的向后退了半步,把原本近在咫尺的距离重新划分清楚。
又是一个像小妹啊……囡囡心中低落。
这一路从南走到北,再跨过鸭绿江,不知有多少战士在奔赴前线前,对她说过相似的话。
有人说她像妹妹,有人说她像闺女,倒不是有啥恶意。
他们只是太想家了,想在上战场前,从一张相似的脸上讨一点念想。
可战场上的子弹不认念想。
一旦应下了这份寄托,到了真正拼命的时候,那份牵挂便可能让人分神,让人犹豫。
甚至……让人丢掉性命。
她自己的爹娘、大哥、二哥和三姐,全都留在了十六年前。
这些年,她已经尝够了等一个人回来的滋味。
她不能再让别的战士,把活下去的指望系在一个虚无的影子上。
软软看懂了囡囡眼底竖起的防线,心口顿时发紧。
狂哥这话还是太唐突了,对于一个父兄姐都去了“明天”的人,这个时候提她像小妹,只会让囡囡疏离。
鹰眼在暗处闭了一下眼睛,右手重重的按住狂哥后背,示意他不要再说。
以狂哥这张嘴,继续解释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洞口处,徐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扬声催促了一句。
“囡囡,该集合了!”
囡囡轻轻应了一声。
她收起所有情绪,在低矮的防炮洞里尽量挺直腰背。
洞顶太低,她无法完全站直,只能半蹲着抬起右手,朝七班的战士们敬了一个规整的军礼。
她的目光从老班长捧着瓷碗的双手上掠过,又在狂哥那张写满慌乱的脸上停了一瞬。
开口时,她的语气依旧温和。
“大平原上的麦子长得都像,祖国各地的龙国儿女也都像一大家子人。”
囡囡放下手臂,转头望向低矮潮湿的洞口。
“前方还有连队等我们做防空广播,七班的同志们……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