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离去,狂哥他们仍旧愣着,没想到这一次是这样收场。
囡囡的明亮是对战士们,对同志们的,但心防却也比囡囡表面展现的落落大方深。
不过好消息,是如果转隶,囡囡也不会记得这次的唐突……狂哥自嘲的笑了笑,这算什么好消息?
不,不对,也算是好消息。
如果建立了羁绊,再去转隶,对囡囡来说反倒是更大的伤害。
“狂子,愣着琢磨啥呢?”徐副班长这时凑了过来,伸手在狂哥面前晃了晃。
“刚才就瞧你们四个眼神不对,魂儿都快跟着那位文工团同志跑了。”
“你先前不是说文工团里有个亲戚吗?”徐副班长朝洞口偏了偏头,“你别说跟刚才那位同志长得像。”
狂哥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个笑。
“嗯,确实像。”
“眉眼,身段,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惜刚才问了一圈文工团的同志,没看见她。”
当然,这话是狂哥瞎扯扯。
他们口中的亲戚,可就是在他们面前啊!
而且是比亲戚还要重量级的亲人!
徐副班长刚想问什么,却忽然收住了嘴。
毕竟文工团就这么些人,只要报出番号和原籍,总能顺着师部政工科问出消息。
但问题是,要找的人未必还在啊。
这些日子敌机天天轰炸后方公路,运输队、担架队和战勤队哪一支没倒下过人?
他再问下去,要是狂哥他们的亲人早就倒在了过江路上呢?
战场上迟迟打听不到的人,多半已经埋进了路边的黄土。
徐副班长沉默了几秒,伸手在狂哥肩膀上重重的捏了两下。
然后转身回到铺位,低头往弹仓里压子弹。
有些伤疤,战友之间也不能随便揭。
等周围战士各自散开,狂哥四人才悄悄缩回坑道最深处。
“老班,刚才是我太急了。”狂哥低着头复盘。
“那丫头就站在跟前,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嘴上一秃噜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好端端的……差点把她吓着。”
老班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川音却比平时硬了不少。
“晓得自己嘴碎,就把嘴闭紧。”
狂哥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嘴。
老班长抬眼扫过狂哥鹰眼,最后看向低着头的软软。
“往后这种没头没脑的试探,哪个都不准再搞。”
“这里是抗美援朝,对面是端着机枪开着铁王八的列强联军,仗才刚刚拉开架势。”
老班长竖起一根手指,在四人面前点了点。
“这不是打一两场就能结束的仗。”
“后头还有几十场,甚至上百场恶仗等着咱们。”
“真要认,就等敌人彻底趴下,等大伙平平安安的回到江对岸,再堂堂正正的站到她面前认。”
“眼下咱们顶着别人的番号,揣着一条不知道啥时候就要交出去的命,跑去认亲……”
老班长盯住狂哥。
“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她这些年掉的眼泪不够多?”
狂哥与鹰眼沉默。
软软把下巴埋进膝间,低低的应了一声。
“嗯,老班说得对。”
“我看囡囡的眼神,她早就习惯送别人走,也不敢再信谁会回来。”
“咱们现在凑上去只会让她更难受。”
“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谈团圆。”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风雪越刮越凶。
三十八军的部队藏在雪岭沟壑之间,虽然经过了文工团的慰问但还是有些憋闷,没人肯提“熙川”二字。
可越是不提,心里越堵得慌。
直到第三天清晨,三连忽然集合。
张连长这几天来一直耷拉着的嘴角,终扬起来了。
而七班归队时,陶大友还耷拉着脑袋,被张连长凶了一句。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全连战士下意识的挺直脊梁,不知所措的听着张连长骂。
“怎么着?”
“才往后走了几十里,一个个就真把自己当成缩头乌龟了?”
张连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油印通报,扫过面前一张张憋闷的脸。
“今天给你们交个实底!”
“这些天咱们往北撤,不是逃跑,更不是上面嫌咱三十八军打不了硬仗!”
队伍里的呼吸声一下轻了,陶大友猛的抬起头,这话啥意思?
彭指导员随之上前,没卖关子,直接通报。
“同志们,这是上面定下的战略部署,诱敌深入!”
“咱们后撤,是故意演给敌人看!”
战士们一下懵逼哗然,他们压抑了这么久竟然只是战略性撤退?
上面瞒他们瞒的好苦啊!
张连长一把接过话头,拳头重重的砸在掌心。
“敌人仗着飞机大炮,以为咱们在第一次战役里被打怕了,现在正排着队往咱们准备好的口袋里钻!”
“他们摸不清咱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只当咱们是象征性出兵。”
“现在,西线的机械化部队已经全压上来了!”
张连长抬手指向南方。
“他们想在圣诞节前把咱们推回鸭绿江!”
“可上面的决心,是在清川江以北织一张大网,再给列强联军来一场围歼!”
搞了半天还是围歼计划。
只是为了避免泄露情报,才没有过早的告诉战士们上面的部署。
这几天压在战士们心里的委屈、窝火和不甘,一下子就全找到了出口。
只要不是上面嫌弃他们三十八军,不让他们打仗就好!
战士们的肩膀一下就重新挺了起来。
“连长!那咱们打哪儿?”
战士们再也忍不住,纷纷向前跨出半步询问,还有请战。
“咱平江起义传下来的老底子,绝不能落在别人后头!”
“这回哪怕用牙啃,也得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周班长更是直接踏前一步。
“七班全体,随时可以突击!”
其他班的战士也跟着喊了起来。
“二排请求打先锋!”
“连长,让咱们上!”
“这回绝不能再让敌人坐车跑了!”
张连长看着面前这群重新露出牙的兵,仰头大笑,然后将油印通报啪的拍在大腿上。
“急个屁!仗有你们打的!”
“全团前卫,还是咱们三连!”
四周的呼喊声更响了。
张连长猛的压下手掌,又指了指自己头顶。
“军长在大榆洞立了军令状。”
“这一仗要是不把那顶鼠将的帽子撕下来踩进泥里,咱们三十八军谁也别想挺着胸脯回国!”
“能不能做到?”
“能!”
战士们群情亢奋,狂哥他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果然如他们想的那样,不会让三十八军一直憋屈,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翻身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