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掠过生锈的厂房铁架,发出低沉呜咽的哨音。
路麟城按在腰后枪柄上的手掌微微僵住。
男人眼底深处的锐利与戒备在看清少年的神情后,缓缓敛去。
他松开了腰间的枪套,将冻得微僵的双手揣进大衣兜里,踩着积雪慢慢迎了上去。
“臭小子,现在都会跑来吓你爹了。”
路麟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长辈惯有的责备与温和,
“走吧,出来太久,你妈该等急了。先回屋吃热乎饭。”
路明非没有挪动脚步。
少年站在原处,身后的墨剑在极夜微光下沉凝如山,剑柄上的白玉樱花穗子随着气流轻轻晃动。
“刚才在电话亭里,和谁通话呢?”
路明非偏了偏头,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后方那座连电线都被风雪扯断的废弃红色电话亭上。
“在这片断裂带与磁暴盲区里,废弃了几十年的铁壳子也能跨越几百里与外界通讯。”
少年语气平缓,黑褐色的眼眸里浮起一抹戏谑与冷冽:
“该说是我们卡塞尔的黑科技太过超前,还是对方的血统位阶高到能直接把声音送到你耳边?”
路麟城脚步微顿。
男人背对着昏暗的厂区,沉默了许久。
风雪落在他的眉梢与发梢,将那几缕白霜冻得愈发分明。
“大人的事情,有大人的考量。”
路麟城回过头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刚才在大屋里,我没有强行干涉你的那些朋友,所以明非,在老爸不能同你说清楚内情的当口,你也不要多问,好吗?”
“听起来是一视同仁,各退一步,似乎很讲道理。”
路明非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我觉得,老爹你现在之所以这般好说话,只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随时能把我按在沙发上揍一顿的物理能力了。”
路明非单手按在墨剑的剑柄上,迎着父亲微震的目光:
“倘若你如今手里掌握着足以压制我的力量,或许刚才在大屋里,你便会直接启动战术预案,采用强硬的管制手段将我和我的朋友们拘禁起来。”
“我没有指控自己老爹可能喜欢家暴的意思。”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极地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了胸口翻腾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立场、神情与言行,让我觉得你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父亲了。”
少年直视着路麟城的眼眸,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祈求的执拗:
“我希望你能推翻我的猜测,老爸。推翻我的【界视】、我的【神座之思】以及我的血统带来的全部推论,你能做到吗?”
路麟城看着少年眼底那一抹近乎实质的赤金流光。
男人垂下眼帘,双手在大衣口袋里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相信我,明非。”
路麟城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沉重的负荷:
“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在这片残酷的世界上,安全地活下去。”
“是吗。”
路明非低低地笑出了声。
少年迈开长腿,踩着积雪踱步走到了路麟城身侧。
两人相对着,并肩而立,
“好伟大的理想。”
路明非仰起头,朝着苍茫辽阔的极夜与翻滚的深绿极光,看着天际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倒悬天城,轻声发问:
“那你所说的‘更多人’里面,包括老妈和我吗?”
“......”
路麟城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坚冰,硬生生把所有的大义与辞令冻结在腹中。
天际的风雪在两人的并立中呼啸而过。
路明非呼出一口浓白的气雾,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小时候,你总喜欢在阳台上抽着劣质香烟,同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少年的声音放得很缓,思绪飘回了那个闷热潮湿的南方小城:
“你说长大了要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安能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感时怎见花溅泪,伊人垂泪吾伤悲......”
路麟城愣在原地,有些错愕地侧过脸,
“我以前......怎么会教你这些乱七八糟东拼西凑的诗句?要是让你语文老师听见了,考试不及格怎么办......”
“但我现在的语文,非常非常的好。”
路明非打断了他,语气散漫却笃定,
“高考的时候,我的理科近乎满分,文科亦是全省的第一名。”
路麟城张了张嘴,眼底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欣慰。
“......那很好。”
男人低声应道。
路明非没有停下。少年迈开脚步,踩着嘎吱作响的硬雪,向前走出了三五步。
他背对着路麟城,立在极夜的漫天飞雪中。
“以前在我记忆里的老爸,是个戴着无框眼镜、温文尔雅的家伙。他会与妻子举案齐眉,与儿子连心而待,风流倜傥,偏偏又喜欢收集各种奇奇怪怪的模型与地摊古董。”
路明非的声音在风雪里徐徐荡开,带着旧时光的温度:
“他会在傍晚放学的时候骑着单车来接我,偷偷带我买路边的炸肉串,然后两个人串通一气,想方设法做出能让妈妈开心的惊喜小玩意儿。”
“他会陪我窝在沙发里,看那些幼稚的热血动画片,煞有介事地同我讨论什么时候天人组织才会出现,讨论月球上的辉夜家族到底存不存在,讨论男孩子究竟要长到几岁,才能觉醒成为拯救世界的主人翁......”
少年的背脊挺拔如松,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甚至在那年分别的车站前。”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下去,
“即便那个男人当时心虚得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依然抓着我的肩膀,认真地同我许诺过......”
“他说,他会替我好好照顾我的老妈,他的妻子。”
话音落下。
路明非缓缓转过身来。
极夜的极光倾泻在少年的肩头。
在那张年轻清秀的脸庞上,黑褐色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泛着水汽,神情却冷硬得像一座万载不化的冰山。
墨剑在背后嗡鸣。
少年直视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霜、神色苍白的男人,一字一顿:
“所以啊......”
“路麟城。”
“你能告诉我,我的老爸,到底去哪里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