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暴!”
赵大叔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气喘吁吁,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打颤:
“是....是小路专员!那位救了我们命的小路小哥,他现在在哪儿?!”
“明非?”
乔薇尼怔了怔,就道,
“刚才和他爸去北边的冰核会议室开例会去了,估摸着这会儿正跟他爸扯皮呢,怎么了?”
赵大叔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带着身后的女科研员都发出一声短促的抽噎。
“坏了....真去了那地方!”
赵大叔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脚,整个人都在哆嗦:
“乔队长!快去救人吧!
“晚了小路专员恐怕就出不来了!”
大厅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门外陆陆续续涌进来了十几个常年驻守在此的老考察队员。
这些在这片被极夜封锁的绝境里困了二十年的老人们,
平日里大多眼神麻木枯槁,
此时此刻每却全是焦虑慌乱不已,
其实被困住了那么些年,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末日派”的高层架构,
更不知道那群核心委员在暗中签下了怎样丧心病狂的背叛神约。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极寒盆地里,
他们这几十个残存的考察队员,名
义上是科研技术人员,
实质上更像是被当成苦力与试验耗材圈养起来的人类祭品。
日复一日地除雪、打渔、抢修发电机,
麻木地消耗着残存的岁月。
可这群老水手不傻。
今天早晨路明非与路麟城的异常,以及路麟城最近的表现反常,他们是知道的。
“乔队长,小路专员是不是跟路委员长起冲突了?”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勘探员走上前,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路队长平日里行事太冷硬了....前些天他就一直在调动前哨的防卫权限,背着大家在冰核会议室里神神秘秘地布置东西。”
赵大叔犹豫片刻,把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倒了出来:
“乔队长....我....我之前在前哨站修发报机的时候,无意间偷听到过卡普林那帮老家伙的密谋!”
汉子咽了口唾沫,神色惊恐到了极点:
“那帮上了年纪的核心委员....他们根本没打算带大家逃出去!他们在后山偷偷搞献祭!
“自称是什么末日教派,我听说....他们一直在等一个特殊的人,要把那个人当成什么‘神封祭品’送去天堑尽头,换取他们自己的长生苟活!”
赵大叔指着北边,嘶哑着喊道:
“我怕....我怕卡普林他们那帮老不死的,把主意打到了小路专员头上啊!”
“他一个年轻后生,刚把我和小刘从死侍嘴里救下来,
“要是刚进村就被自己人暗算在了地下冰核里,我们这帮老骨头良心上怎么过得去啊!”
“乔队长....你们....你们怎么都不急啊?!”
赵大叔急得嗓子冒烟,看着依然淡定的女人:
“那可是地下冰核!里头全是一米厚的铅板,一旦锁死了防爆门,连重型钻地弹都轰不开啊!”
乔薇尼看着眼前这群满头大汗、真心实意替自家儿子担忧的老伙计们,不禁叹了口气,
“赵老弟,还有各位老哥哥老姐姐们,放宽心。”
“你们啊,是真不知道我那个混账儿子....”
“现在到底有多能掀桌子。”
话音未落。
“轰——隆!”
北边数里外的坚硬冰壁下方,
传来了一声沉闷如滚雷般的机械泄气声。
大屋门外,踩着厚实积雪的脚步声慢悠悠地由远及近。
“吱呀。”
桦木大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随手推开。
路明非单手插在纯黑大衣的口袋里,黑袍在冷风中微拂,
在他身后,
老唐和芬格尔正像拖死猪一样,
哼哧哼哧地把五口被粗重铁索捆得严严实实的合金箱子扔进门廊,
发出重重的闷响。
路明非迎着满屋子呆滞的目光,反手拉上了大门,随口打了个招呼,
“哟,挺热闹啊。”
少年耸了耸肩,目光在热气腾腾的大锅上扫过,鼻翼微动:
“老妈,鱼汤熬透了没?我都快饿扁了。”
...
大屋里寂静下来,
赵大叔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五个被粗重铁索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擦枪油布的合金箱子。
箱子露出的缝隙里,隐约能瞧见卡普林那张肿成猪头、满脸血污的老脸,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末日派核心委员,
此刻像被装进麻袋里的死猪般不断抽搐。
其余十几个准备拼命的老队员亦是僵立当场。
这些年来在他们头顶作威作福、宛如神明代言人般的避难所最高委员会,
就这么被一锅端了,当成破烂扔在大厅门口。
路明非就冲赵大叔等人招了招手:
“赵大叔,还有各位叔伯,别愣着了。”
“卡普林这几个老头子涉嫌勾结邪神叛乱,已经被我们正式批捕羁押了。
“外围的神侍和死侍群也被清理得差不多,往后这村子里的日常防务和物资分配,由你们自己推选管事的人。”
少年咽下嘴里的热肉,指了指外头停着的基地车:
“等我们把天堑深处的悬空城彻底拆干净,然后官方的应龙号就会开进来,把各位平平安安地引渡回去。”
闻言,
赵大叔眼眶一酸,两行热泪瞬间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滚落下来。
“回....回家....”
汉子身后的十几个老水手更是当场捂着脸呜咽出声。
整整二十年的极夜与绝望在此刻终于见到了黎明的微光。
乔薇尼走上前,把一些肉食和干粮塞进他们手里,
好说歹说才把这群千恩万谢的老伙计们劝回了各自的冰屋歇息。
大门合上,屋里重新归于自家的清静。
....
夜幕沉沉压落。
其他人识趣的各忙各的去了。
大厅正中央的熊皮大椅前。
大红毛毯铺在地上,
路明非端茶喝着,
旁边乔薇尼手里拎着一根从前哨拆下来的金属撬棍,坐在主审席位上。
而在他们对面的空地上。
堂堂末日派最高前哨委员长、曾令卡塞尔执行部忌惮多年的铁血专家路麟城同志,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跪在毛毯上。
不仅是跪着,他还负荆请罪,
是真的负荆,
此时上身后背上夸张地绑着三根野生硬棘刺条,刺入皮肤滴血而出,
路麟城低着头,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得光棍且卑微,
“薇尼,明非。”
男人声音沙哑沉痛深刻反省:
“我认错,我检讨。”
“我不该被大局蒙了心智,不该在极地待久了就丧失了辨别是非的底线,
“更不该听信那帮老古董的谗言...”
“不应该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和老婆,”
路麟城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当爹的对不起儿子,是我当丈夫的对不起妻子。要打要罚,任凭你们娘俩处置,我路麟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个带把的纯爷们!”
这番认错态度有点奇异了...
连一旁路过的苏晓樯瞧了,都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路明非的衣袖,
小声嘀咕着“好像有点不太对了”。
然而。
乔薇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里的铁撬棍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家跪得笔挺的丈夫,冷笑了一声。
“负荆请罪是吧?”
乔薇尼语调慢悠悠的,却令人毛骨悚然,
“路线走偏了,大是大非上糊涂了,这些都是公事。
“之后咱们两口子回了卡塞尔,自有一套纪律条例去慢慢清算。”
乔薇尼把手里的铁撬棍往地上一顿,神色不善,
“先放一边。”
“老路,你先给我交代清楚私事。”
乔薇尼眯起狭长的眸子,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
“娜塔莎....是谁啊?”
“....”
地炉里的火炭噼啪爆开一粒火星。
跪在毯子上的路麟城整个人僵住了。
男人脸上的沉痛反省与决绝英勇瞬间碎成了脑海空白。
他抬起头,脸上迷茫。
“啊?!”
路麟城瞪大了双眼,
“谁?!娜塔莎?!”
他茫然地抓了抓头发,急得指天发誓,
“哪个娜塔莎啊?!薇尼你疯了吧!咱们在这极地冰窟窿里待了快十年,整个基地满打满算就三十几个老头老太太,
“连特么后厨养的那只负责捉耗子的母猫都叫大花!
“哪来的什么娜塔莎啊?!”
见路麟城还在死鸭子嘴硬。
乔薇尼眼底的煞气瞬间暴涨,女人冷哼一声,下巴微微一偏,冲着身旁坐着的黑袍少年努了努嘴:
“我儿子刚才私底下全都跟我招了!”
“你少在那儿给我装蒜!”
乔薇尼双臂环胸,理直气壮地揭底:
“他现在的血统位阶高得能通天,觉醒了能够勘破未来与其他世界一些光影的顶级言灵!”
乔薇尼咬着牙,指着路麟城的脑门破口大骂:
“明非看得清清楚楚!”
“你路麟城当委员会主席,威风八面得很!末日派高层特意给你配了个金发碧眼、身材前凸后翘、穿着紧身制服的专职贴身女秘书,名字就叫娜塔莎!”
“天天端茶倒水,贴身伺候,陪着你早出晚归开例会!”
“你甚至还在外遇出轨的边缘疯狂试探!”
轰隆!
这番话犹如平地起惊雷,
把路麟城吓得外焦里嫩。
路麟城整个人跪在地上,嘴巴张得合不上...
他目瞪口呆,神情呆滞了足足五秒钟。
随后,
男人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坐在主位上一脸无辜品茶的黑袍少年。
“路!明!非!!”
路麟城顾不上背后的荆条刺痛,
整个人差点从地毯上蹦起来,指着自家儿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痛心疾首地控诉:
“你就这么算计你亲爹?!”
“老子走错路了,和那些王八蛋交易...但怎么样都死也不愿意出卖儿子,
“被那些东西蛊惑,回去挨枪子我也认了!”
男人悲愤欲绝地捶胸顿足,扯着嗓门大声喊冤,
“可老子这辈子对你妈一片痴心、天地可鉴!连母蚊子都没多看一眼!”
“你拿不知道哪条平行世界的莫须有罪名来扣在老子头上?!”
路麟城眼眶通红,悲愤地指着路明非:
“毁我清誉!
“你这是大不孝!大逆不道啊!!”
面对亲爹的血泪控诉。
路明非只是慢悠悠地咽下一口茶,偏过头:
“老妈你看。”
路明非耸了耸肩,火上浇油:
“他急了。”
乔薇尼一听,手里的金属撬棍再次重重砸在茶几上,怒发冲冠:
“路麟城!你还敢凶我儿子?!今晚后背上的刺条要是敢掉下来一根,老娘把你的皮扒了做鞋垫!!”
“....”
大屋里,
绘梨衣咬着水性笔,大眼睛眨巴眨巴,在笔记本上飞快画了个背着树枝哭天抢地的小人,
她最近愈发觉得自己有当漫画家的天赋,路明非一直夸她画的好。
零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
苏晓樯更是把头埋在沙发靠枕里,笑得肩膀剧烈抽搐。
窗外极夜风雪漫天,屋里却是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