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盯着那座土坡,凝神追问:
“赵兄这一手确实精道。不过若敌军狡诈,见接应队只有三百人,索性弃了回马岭,以主力骑兵掉头硬压这道土梁,接应队无水可守,又当如何?”
赵子龙想也不想,立刻上手,在沙盘干涸的河道上划出一条弧线:
“这便需看领兵之人的决断。敌若压向坡梁,便暂时顾不上城下援军。接应队依仗坡势施以三轮齐射,不必死守,顺着干沟退进乱石滩。城下七百人则与守军呼应,寻隙从侧后夹击追兵,反客为主。”
“好一个反客为主!”
“以退为进,当真扎实!”
”妙啊!“
……
就这样,几人围着沙盘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火热。
赵子龙谈得尽兴,与几名军士互有补充,将这处战例拆解得严丝合缝。
赵子龙暗自心折。
他在常山从军数年,军中底层哨官大多只知领命冲杀,何曾见过能将局部战术、地形与撤转协同剖析得如此清楚的将官?
眼前几人法度严谨,言语间颇具行伍气魄。
想必在镇军府中,这几位都是身居要职的统军大员了。
思及此处,赵子龙收拢心神,郑重抱拳:
“几位兄台谋略扎实,见识卓绝,在下佩服。方才推演投入,尚未请教几位……在军中身居何职?”
几名正盯着干沟走势的军士齐齐一愣。
随即,方脸汉子与络腮胡相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直坦荡。
方脸汉子摆摆手笑道:
“赵兄快别折煞我们了!什么见识卓绝、身居要职,我们几个……嗨,不过是镇军府里管着百十号人的寻常百夫长罢了!”
“……百夫长?”赵子龙怔住。
络腮胡从腰间摸出一块普通的铜质腰牌晃了晃,解释道:
“前阵子教化府开讲武堂,主公特许咱们这些基层的百夫长分批去听课。我们几个刚结业,在营里闲着没事,拿教习先生留下的操演题私下摆弄着玩呢!方才多亏赵兄提点,不然这道题咱们还不知道要争到什么时候。”
赵子龙悬在半空正欲再次挪动令旗的手顿住了。
百夫长。
只是……百夫长?
他看着面前几张年轻的笑脸,又低头看了看沙盘上那面接应小旗。
适才那一番有来有回、让他自认旗鼓相当的军略探讨,对方竟然只是几个刚在讲武堂听完几堂课的基层百夫长。
他在常山数年间从士卒一路升至前锋牙将,自认行伍韬略已算通晓,满心以为今日能与自己畅谈至此的,少说也该是统领一军的实职校尉。
他勉强按捺住心头翻涌的微澜,拱手应道:
“……原来是几位百夫长兄弟,教化府的讲武之法,当真了得。”
他言语依旧周全,心底那份自矜却悄然沉了下去。
他在战略上的眼界,竟只够与花城的百夫长平分秋色么?
正思量间,西侧校场上传来一阵更为激烈的刀兵撞击与喝彩声。
“好!这位兄弟的重刀越发沉稳了!”
赵子龙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校场。
场中两名军士正持木刃交锋,四周聚了三四十名休整的士卒击掌助威。
沙盘谋略或许不如预期那般出众,但这杆长枪是他在乱军尸堆中一枪一式杀出来的。
凭着一身白银高阶的真本事,他在军中绝不至泯然众人。
心念微定,赵子龙提枪迈步走向场边。
场中交手的军士已分出胜负,执刀的汉子收势抱拳,引得满场赞声。
赵子龙上前,对着场边点阅的老卒抱拳一礼:
“这位同袍,在下赵子龙,见诸位身手矫健,一时心痒,不知可否入场向诸位讨教几招?”
四周士卒循声看来,立时有人认出了那杆长枪:
“哎!这不是白银组第一的赵子龙么!”
“赵兄也想下场热身?快请快请!”
先前获胜的持刀汉子抹了把汗,眼中升起跃跃欲试的战意:
“能与赵兄交手是我等的荣幸!还请赵兄手下留情!”
汉子换了一柄未开刃的铁刀,沉腰摆开架势。
赵子龙将披风解下搭在木架上,双手持枪,抱拳为礼:“请!”
话音未落,汉子低喝一声纵身前冲,手中重刀挟着沉猛劲风当头劈落。
刀势刚烈,压得衣袍猎猎作响。
赵子龙脚步未动,长枪如灵蛇探出,枪尖在半空中一抖,“当”的一声脆响,分毫不差地点在刀身受力最弱的三寸处。
重刀应声偏开。赵子龙枪杆顺势前推,粗重的枪尾横扫而出,稳稳停在汉子肋下三寸。
身形一触即分。
汉子怔在原地,感受着腰侧逼人的冷风,苦笑着收刀抱拳:
“赵兄好眼力,在下服了!”
周围爆出一阵喝彩:“漂亮!半步未退就卸了重刀!”
第二名出场的军士身材瘦削,使一柄八面长剑。
他吸取前车之鉴,脚下步法灵动游走,剑身泛着微光,抢入长枪内圈。
铁器交击密集响起,剑士连递七剑,步步紧逼。
赵子龙单臂控枪,连挡三记,枪杆在身前盘出护身圆弧。
剑士见攻不进去,咬牙挥剑下压,以剑脊别住枪杆合身直扑,左手短匕自袖底骤然滑出,刺向咽喉。
贴身短兵,变招极快。
场边观战的军士呼吸一窒。
赵子龙并未抽枪后退,双手借着对方下压之力顺势一旋。
坚韧的枪杆弯出一道惊人的弧度,随即剧烈反弹。
“嗡!”
沛然震荡直接将长剑荡开半寸。借着回弹之势,赵子龙身形微转,脚踏偏门,长枪破空扫出漫天残影。
一点、三点、十点、百点。
校场空气被撕开尖锐的呼啸。散落的枪芒犹如漫天飞羽,虚实相生,自上中两路席卷而下。
持剑军士大惊失色,只觉身前要害尽数被寒芒笼罩,手中剑招顿时大乱。
就在满场风声拔至顶峰的瞬间,赵子龙吐气开声,漫天散落的枪势骤然收归一线。
所有凌乱枪芒聚为一道夺目的白芒,犹如群鸟归林、朝觐真凰,毫无滞碍地破空直进。
劲风骤起骤停,枪尖稳稳凝定在剑士咽喉前半寸处。
分毫不颤。
狂风掀起军士额前的碎发,未损半根皮肉。
校场寂静无声。
两息过后,持剑军士面色发白地抛下短刃,后退半步,躬身长揖:
“赵兄厉害!若在沙场,在下已死过数次了。”
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猛然炸开。
“好!!”
“漫天枪势聚归一线,收放自如,真乃神技!”
几名军士激动得连连拍手,络腮胡快步奔来,满脸涨红地大声相问:
“赵兄!方才那一式叫什么名堂?某在军中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灵动凌厉的枪法!”
赵子龙收枪负于身后,听着四周毫不掩饰的喝彩,胸中郁结悄然散尽。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朗声笑道:
“诸位谬赞了。此乃在下多年行伍摸索出的自创枪术,名唤‘百鸟朝凰’。”
“百鸟朝凰!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