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脸汉子拉住赵子龙的衣袖,语气恳切:
“我看赵兄打扮,应该还没入府吧?若有意投军,不如直接入我们营如何?有赵兄坐镇,兄弟们冲锋拔寨更有底气!”
赵子龙抱拳笑道:“承蒙诸位兄弟看得起。在下确有投军之意,只是今日特来候着雷府主回营,尚有要事相商。”
方脸汉子一愣,劝道:
“若是求个军伍差事,何须劳烦雷府主?咱们镇军府各营都在扩编,凭赵兄白银组第一的身手,去前营文吏处登个名册,明日就能领甲入列!”
赵子龙敛去笑意,神色沉静而坦直:
“实不相瞒……在下在故土常山时,曾任先主麾下前锋牙将,常年领兵冲阵。此来花城,是希望能见雷府主一面,谋求一个……偏将之职,以便将来能为花城统兵御敌。”
话音落地,热闹的场面微滞了一下。
围在身侧的几名军士目光依然敬佩,神色却渐渐转为凝重。
方脸汉子挠了挠头,与络腮胡对视一眼,坦率开口:
“赵兄……原来你是冲着偏将来的。”
赵子龙目光微动:“怎么,有何不妥?”
方脸汉子叹道:
“赵兄,咱们有一说一,你的枪法没得挑,百鸟朝凰确实厉害。可这偏将之职……在花城军中,不是单凭一身武艺就能领的。偏将要担起统兵之责,不但要临阵断机,更要精通全军辎重调配、战役协同与全局谋略啊!只不知,赵兄的兵法谋略如何?”
兵法谋略……
赵子龙心头微沉,追问道:
“那……校尉呢?”
方脸汉子笑道:
“校尉就好说一些了。兵法韬略的要求会低一些。但修为上有个硬性要求,那就是白银巅峰。不过以赵兄展露出的实力,应该是够了的!大可一试!”
依旧要求兵法韬略也就算了,还需要白银巅峰吗……
赵子龙久久不语。
自己在兵法上,只跟百夫长相当。
更难受的是,实力距离白银巅峰,也还有一线之隔……
两个条件,竟然都达不到!
络腮胡见赵子龙沉默,连忙安慰道:
“呃……距离校尉的要求差一点也没关系啊!校尉毕竟不好当啊!以赵兄的能耐,我觉得向府主求个都尉,应该是十拿九稳!大伙说是不是啊?”
话音落下,大家齐声应和。
“只能是……都尉吗……”
赵子龙低声重复了一遍。
面前的军士神色坦诚,字字出自实情,没有半分讥诮。
可正因如此,那份落差才愈发分明。
没人看轻他,甚至赞赏他的每一句话都情真意切,可他心心念念的统兵之职,与他当下的实际所能之间,横着不可逾越的规矩。
他击败过白银巅峰,自视甚高,可今日在场上被他随手击败的人,连校尉的门槛都尚未触及。
“赵兄若是不弃,不如在营里等等雷府主?或许府主见你武艺卓绝,会另有考量也说不定!”方脸汉子温言劝慰。
赵子龙回过神来。
他长长吸了一口凉气,握紧长枪,对着众人深施一礼:
“多谢诸位兄弟如实相告。今日得与诸位同袍论兵切磋,获益匪浅。”
“赵兄客气了!往后得空,可定要常来论枪!”
“一定。”
赵子龙取回披风系好,谢过众人的挽留,提枪向府外走去。
迈出镇军府大门,日头已高悬中天。
日光铺在青石长街上,明晃晃地有些刺目。
赵子龙缓步走在人流中,脑海中反复浮现镇军府中的种种。
日落西斜。
回到树屋时,屋内一片静谧。
赵子龙将长枪斜立在墙角,坐在粗木桌旁,望着窗外栈桥上的暮色出神。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
公子禅怀抱字簿轻手轻脚走进来,见赵子龙坐在案前不动,孩子收起平日的雀跃,迈着小步走到桌边,仰起白净的小脸:
“子龙叔……”
童声轻细,带着几分关切:
“事情……不顺当么?”
赵子龙眼帘微抬,转过头来。
迎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胸头郁结了一日的沉闷稍稍化开。他没有如在外人面前那般强撑体面,自嘲般苦笑了一声:
“阿禅,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公子禅立在身侧,静静听着。
赵子龙按住桌沿,语声泛涩:
“今日去了镇军府,我本以为凭着沙场本事谋个偏将并非难事。到了方知……大局谋略上,子龙叔的见识只够得上军中的百夫长。而要想实授校尉偏将,非但要通晓军略,自身修为更需跨入白银巅峰……”
他手掌按在粗木桌沿上,低声道:
“昨夜你还盼着子龙叔日后能当大将军……可眼下看来,子龙叔连偏将的门槛都还摸不着啊……”
屋内一时沉寂,唯有窗外暮风吹拂叶片的轻响。
公子禅抿了抿嘴唇。
在逃难的路上,身前这名汉子始终如铁塔般遮风挡雨,何曾显出过这般落寞?
他伸出小手扯了扯赵子龙宽大的袖角,展露出笑意,尽可能地让语气轻快,
“子龙叔,这有什么好发愁的呢?”
赵子龙低头看他。
公子禅眼眸清亮,
“学塾里的先生教认字时说过,天底下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学宫里有好多厉害的先生,每天都在教大家不同的学问。虎子的哥哥想学锻造,就去天工坊跟着老工匠当学徒。隔壁的张大叔想学引气,天天去学堂听讲……”
说到此处,公子禅眼睛一亮,松开衣袖比划了一个大圈:
“还有藏书阁!子龙叔没去看过吧?那座藏书阁好大好大,书架高得望不到顶!学官说里面收着好多武技和修行法门,城外来的人也能进去看。想学兵略,学宫里也有教习能请教呢!”
孩子仰着小脸,暮光倒映在眸中:
“子龙叔这么厉害,擂台第一都能拿下来……既然现在还差军略和修为,那为什么不能像大家一样,也去书院里学、去藏书阁里看呢?”
稚嫩的话音落在空落的木屋里,在赵子龙心间荡漾开来。
是啊!
既然不足,为什么不能学呢?
赵子龙身形微震。
过去在常山,他忙于行伍征战,后来又一路护着孩子逃亡,能静下心来求教读书的时候并不多。
即便想读,常山城中也没有足够的兵法书卷。
可这里是花城。
那些百夫长之所以能在沙盘前从容立论,是因为花城的讲武堂向他们敞开。
藏书阁收录各类典籍,亦一视同仁接纳求学者!
一念至此,他心头豁然开朗。
原本微垂的脊梁骤然挺直,眼底熄去的精芒如烈火重燃。
“书院……藏书阁……”
他喃喃自语,胸中颓丧一扫而空。
赵子龙伸出双手扶住孩子的肩膀,迎着那双清亮的大眼睛,沉声道:
“阿禅,你说得对。”
“是子龙叔魔障了。天下之大,学无止境。知不足,而后方能进。”
他拍了拍孩子的肩头,脸上重新绽开明朗坚毅的笑意:
“明日一早,子龙叔便去书院与藏书阁,求教先生,通读兵书!日后定然要挣个大将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