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号下午,裕丰集团,钟兆昌办公室。
“钟先生,合同你先看下。”
钟兆昌拿起那份橡胶采购合同,封面是孙氏贸易的抬头,下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合同摘要。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遍条款。
合同期限四年,从1965年10月1日到1969年9月30日。供应量是根据裕丰目前橡胶需求量来的,数据是奎叔提供给孙嘉文的,孙嘉文管过裕丰也知道这个数据没问题。
价格按新加坡橡胶交易所当月评价下浮半成,每月一结,货到付款。
钟兆昌翻到第二页,看到违约条款。双方任何一方违约,按当年供货总额的三成赔付。
他合上合同,放在桌上。
“价格没问题,供货量也没问题,但里面要改一条。”
“你说。”
“每批货到港之后,裕丰的质检部要抽检,如果连续两批不合格,裕丰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不承担违约责任。”
孙嘉文点头,“行,这条我加。”
钟兆昌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在合同末尾的空白处把这两条写上去,字迹工整。写完推到孙嘉文面前。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孙嘉文低头看了一遍他加上去的条款,然后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孙氏贸易的公司章。钟兆昌也签了字,盖了裕丰的章。
两份合同,一人一份。
孙嘉文把其中一份收进公文包,另一份推到钟兆昌面前。
“合同签了,钟先生,该我兑现承诺了。”
钟兆昌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孙嘉文也没拿乔,直接说:“那个老辈人,姓黄,叫黄永达。在八打灵再也做橡胶生意,跟孙华认识二十多年。我回去之后,跟他吃了几顿饭。有一回他喝多了,说起当年的事。他说你舅舅钟佩霖当年不是死于山洪,是被日本人绑了,失手打死的。”
钟兆昌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他现在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保持怀疑的态度。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他喝多了。他不知道我知道钟家。当时我们聊的是大马华人的风光往事,他提了一句当年的钟家可惜了。因为我知道钟家,所以特意多问了几句,他当时跟日本人做生意,无意间知道的这事。他隐瞒了十几年,什么人都没敢说,要不是喝多了,刚好无意间提到钟家,不然也不会说出来。”
“黄永达现在还在八打灵再也?”
“在。你不信可以让人去查,查得到的。我没理由编这个骗你。我这次回来香港除了看我阿妈,也是为了这个橡胶生意,我现在在吉隆坡刚刚起步,需要这种大笔的稳定生意站立跟脚。”
钟兆昌看着他,“我会去查的。”
孙嘉文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对,你查了就知道了,应该能他口里撬出点有用的消息。我只是把知道的说了,也拿到了我想要的。合同已经签,我先走了。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我暂时还不回吉隆坡,准备在香港多陪我阿妈几天。”
钟兆昌看着他走出办公室的大门。眉头紧锁。
如果说他一开始是怀疑,但是孙嘉文今天说的这个姓黄的在八打灵再也,那这里面的可信程度就大大增加了。
因为八打灵再也在雪兰莪州,而那个大锡矿就是在雪兰莪州。
钟兆昌回到浅水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奎叔看见他回来,立马问,“昌少,合同签了。”
钟兆昌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签了。孙嘉文说了,那个人叫黄永达,在八打灵再也做橡胶生意,跟孙华认识二十多年。他说黄永达喝多了亲口说的,我舅舅是被日本人绑了失手打死了。”
奎叔一听八打灵再也,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原本准备一肚子要问的话,瞬间都熄火了。
“昌少,我现在就给阿寿打电话,让他去查这个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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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7号下午,那几人又来了。
秀妹还是笑着打招呼,“老板喝凉茶?”
花衬衫几个人找了位置坐下来。秀妹准备今天要发招了。
她给花衬衫倒了一杯烫手的凉茶,手不小心一抖,茶水洒了一点在花衬衫的身上。
“你怎么倒的。”
秀妹一紧张手一抖,这次大半杯全倒在花衬衫身上,“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不是故意的......”
这次花衬衫直接跳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扑街的,你找死。”
秀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了,“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
花衬衫旁边那个戴帽子的站起来,一脚踢翻了矮凳。矮凳骨碌碌滚到路边,散落一地。
“扑街,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花衬衫已经被烫得龇牙咧嘴,嘴里不干不净的大骂一通。
秀妹慌了,蹲下去捡散落的矮凳腿,“我赔,我赔.....”
戴帽子的走过来,一脚踩在秀妹正在捡的那根凳腿上,低头看着她,“赔?你拿什么赔?你这摊子一天挣几个毫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花衬衫走到摊子边上,伸手拿起那个装钱的铁盒子,掂了掂,里面几个毫子叮呤当啷响。
“就这么点?”
秀妹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回来,“老板,那是我的本钱。”她故意喊得很大声,就是为了激怒这人。
花衬衫没让她失望,他把铁盒子往地上一摔,里面几个硬币滚了一地。秀妹蹲下去捡,花衬衫一脚踢翻了铜壶,铜壶歪了,里面滚烫的凉茶泼了一地。
秀妹看到这场景,眼泪掉得更凶了。
“扑街,装什么可怜,一个寡妇在这摆摊,谁知道你晚上干什么的。”
张嫂就是这时候从街对面走过来的。
她远远看见榕树底下的不对劲,走近了看到凉茶摊被砸了,秀妹蹲在地上,几个烂仔在旁边。
张嫂两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大喝一声,“干什么干什么?大白天的欺负一个寡妇,你们要不要脸?”
花衬衫回头看了张嫂一眼,上下扫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我住这条街,她是我街坊,我怎么不能管?你们砸了人家的摊子,还放话威胁人。你们还有理了?“
花衬衫往前走了一步,“我劝你少管闲事。你男人在码头扛包,你也不想他出什么事吧。”
张嫂可不怕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的跟他大眼瞪小眼。
花衬衫退了几步,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放了句狠话,“明天要是还看到这个摊子,你们自己想后果。我看一次砸一次。”
他带着那几个人走了,走得大摇大摆。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人低声议论了两句,有人摇头叹气,但没有人上来帮忙。
张嫂蹲下来帮秀妹捡东西,拍着她的后背,“陈妹,别哭,别怕,这些人就是欠收拾。”
秀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声音哑得不行,“张嫂,我......我这摊子......”
“摊子没事,壶没坏,杯子摔了几个,明天照样摆。”
秀妹摇着头,声音更低了,“张嫂,我......我不想摆了。”
张嫂愣了一下,“说什么傻话,这点事就不摆了?那几个人就是嘴上厉害,他们不敢真怎么样。”
秀妹还是摇头,“张嫂,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说让我晚上睡踏实点。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的,万一......万一他们真的晚上来了......”
张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秀妹那张煞白的脸,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个同乡,我准备先去投奔她。她以前一直就让我去的,但是她也不容易,跟她男人还要养三个小孩,不想麻烦她,现在没办法了。”
张嫂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一个人确实不容易。”
秀妹低着头,“张嫂,这几天我就把房子退了,收拾收拾就走了。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张嫂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自己路上小心。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
“嗯,谢谢张嫂。”
这出戏,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