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身下战马顺着山坡直冲而下。
一连长和卫生员紧跟在后,百余名战士也纷纷催动战马,刚刚安静下来的荒原,转眼便被急促的马蹄声重新震醒。
越往湖边靠近,地上的尸体便越多。
一只只野羊横倒在草丛里,有的皮毛还在,有的却已经被剥得只剩下一片血肉。湖边的风从尸体上刮过,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卷进所有人的口鼻。
几匹战马受惊以后,不断打着响鼻,本能地想要避开前方的尸体。
骑在最前面的沈飞没有减速,只是收紧缰绳,带着战马从两具野羊尸体中间穿了过去。
乱石旁边的人影越来越清楚。
那人侧伏在地上,半边身体压在一丛已经被血染黑的枯草上,右手向前伸着,五根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像是在倒下以后,还想抓住什么东西继续往前爬。
距离还有十几米,沈飞便看见了他胸前那个被鲜血浸透的破洞。
沈飞猛地喝道:“停!”
话音未落,他已经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贴着一只被剥皮的野羊尸体落了下去。
后方的战士们迅速收拢缰绳。
凌乱的马蹄声一直向后传出很远,最终停在了乱石外围。
沈飞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赶来的一名战士,沿着没有留下脚印的石面快步绕向那道人影。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这是一个最多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上衣,下面是一条已经磨得发白的黑裤子,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标志。
长时间在戈壁上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显得有些黝黑,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离最近的一只野羊尸体,还不到五步。
那只野羊的皮已经被完整剥走,露出的血肉上落满了黑色苍蝇,年轻人的身体与野羊之间,散落着几枚踩进泥里的铜黄色弹壳,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则从湖岸一直拖到乱石下面。
最后几步,已经不再是脚印,只有膝盖和手肘在泥土里压出来的痕迹。
沈飞蹲下身体,手指先探向年轻人的颈侧。
皮肤已经凉了。
他又低下头,将耳朵靠近对方口鼻,没有听见一丝呼吸。
沈飞的下颌慢慢绷紧,头也不回地喊道:“卫生员!”
“到!”卫生员背着药箱从后面跑来,跪到年轻人身侧,戴上胶皮手套,先检查了颈动脉和呼吸,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几秒以后,卫生员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取出剪刀,小心剪开已经被血黏住的上衣。
胸前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下面,一共露出了三处弹孔。
其中两处集中在左胸,另一处稍稍偏下。卫生员沿着伤口周围检查一遍,又与沈飞一起将尸体轻轻侧过来,看了看后背,随后才把人重新放平。
卫生员摘下手套,声音低了下去:“总教官,人已经牺牲了,从体温和尸斑看,至少过去三四个小时。”
沈飞看着那三处伤口:“什么枪?”
卫生员用手比了一下创口大小,谨慎回答:“胸口一共中了三发,两发贯穿,一发应该还留在体内。”
“从创口判断,很像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具体口径和枪型,要等公安验尸以后才能确定。”
一连长已经赶到旁边,听见这句话,又弯腰看了看泥地里的弹壳,脸色越发难看:“总教官,附近几个盗猎团伙最常用的,就是这种大威力步枪。”
“们开着车追野驴、盘羊,隔着几百米就敢开枪。”
沈飞抬起眼睛,看向湖岸上那些凌乱的车辙:“地方公安不管?”
“管,可实在管不过来。”一连长蹲在他身旁,指了指远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原:“这一片无人区太大,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
“公安接到消息再赶进来,少说也要大半天,那些人早就顺着戈壁跑没影了。”
“后来附近几个村子的牧民就自己结了伴。平时放牧的时候替保护站盯着水源和山口,发现陌生车辙,就顺着往下找,再骑最快的马出去报信。”
“他们没有工资,也没有枪,碰上盗猎的只能远远跟着。”
“可那些人一年四季在荒原上转,哪个山口能过车,哪眼泉附近有羊群,比盗猎的还清楚。”
一连长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大伙私下里,都管这些人叫荒原鹰。”
“鹰在天上盯着,地上的豺狼就不敢那么放肆。”
沈飞没有接话,更没有只凭这番话,就认定年轻人一定是其中一员:“先把现场围起来。”
一连长立即站起身:“是!”
沈飞抬手指向四周:“一排从外围绕过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伤员或者活口,其他人全部退到坡上,任何人不许碰尸体、弹壳和车辙。”
“让保障车停在原地,再派通信兵向团部报告,请他们立刻联系地方公安。”
“是!”
一连长转身跑向后方,命令很快沿着队伍传开。
一个排的战士牵着马绕向湖岸两侧,其他人则沿原路退上山坡。几辆正准备驶下来的保障车也先后停住,通信兵抱着电台跳下车,迅速架起天线。
等周围的人全部退开,沈飞才重新蹲到年轻人身边,对卫生员说道:“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证件,动作轻一点。”
卫生员答应一声:“是。”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纱布,铺在旁边平整的石头上,这才俯下身体,先从年轻人上衣外侧的两个口袋开始检查。
左边口袋里装着半盒火柴。
右边口袋里是一截削得很短的铅笔,还有两颗用纸包起来的水果糖。
卫生员将东西一件件放到纱布上,又摸向年轻人的两个裤袋。
一个裤袋是空的。
另一个裤袋里只有一把小刀和几枚零散硬币。
没有工作证,也没有介绍信。
卫生员没有急着翻动尸体,而是顺着衣襟慢慢往里检查,摸到靠近左胸的内袋时,他的手指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那里被鲜血浸得很硬,衣料已经与里面的东西完全黏在一起。
卫生员换了一块纱布垫住手指,将粘连的衣料一点点分开,忙了将近半分钟,他才从内袋里抽出一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信封,托在掌心递向沈飞:“总教官,找到这个。”
沈飞低头看去,眉头一下皱得更紧。
那原本应该是一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此刻却已经被年轻人的血从里到外浸透。除了最上方还留着窄窄一条本色,整只信封几乎全成了暗红色。
血顺着纸张的纹理渗开,把上面的蓝色钢笔字洇得有些模糊。
可仔细辨认,依旧能够看清收信人的地址。
柳泉村二队。
苏兰收。
沈飞用纱布托住信封没有染血的边角,从卫生员手中接了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
他撑开已经发硬的袋口,将里面的信纸缓缓抽出。
信纸折得十分整齐,字迹也早已干透,显然不是年轻人受伤以后仓促写下的遗言,而是一封早就写好、一直贴身带着的信。
只是如今,纸上的大半文字,也已经被鲜血染红。
沈飞顺着还能分开的折痕,将信纸轻轻展开。
最上面写着两个字。
阿兰。
下面的几行已经被血盖住,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鞋别再熬夜做……”
“这一趟巡湖回来……”
“十六换班……”
“十八那天,我去接你……”
沈飞的目光停在十八那两个字上,许久没有移动。
这封信里没有一句交代后事的话。
年轻人写的,都是他回来以后要做的事。
他惦记未婚妻熬夜做鞋,惦记已经打好的柜子,还在信里说,等成亲以后,要一笔一画教她认字。
信纸最下面,留着一个清清楚楚的落款。
陈建平。
沈飞捏着信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怕将已经被血泡软的纸弄破,只能强迫自己松开。
风依旧从湖面吹来。
远处那些被剥掉皮毛的野羊静静倒在水边,眼前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也再没有机会穿上未婚妻替他做的新鞋。
沈飞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
一连长安排完警戒,重新跑了回来:“总教官,搜索的人已经散出去了,团部也收到了消息,地方公安正在往这里赶。”
沈飞将信封正面的地址递给他:“柳泉村二队,在哪儿?”
一连长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指向西南方向:“就在那条干河沟后面,直线十几里,绕过两道土梁就能看见村口的杨树林,骑马过去,用不了半个小时。”
沈飞重新将信纸装回信封,又用一块干净纱布包好,放进胸前的地图袋里。
他低头看着陈建平那张年轻的脸,声音不高,却让站在旁边的几个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害你的人,我替你找出来。”
“这封信,我替你送到。”
说完,沈飞站起身,对一连长说道:“你带人在这里封锁现场,公安没有到以前,谁也不许靠近。”
“湖岸两侧继续搜,发现任何痕迹,先做标记,不要破坏。”
一连长用力点头:“是!”
沈飞又叫来一名熟悉道路的班长,点了两名随行警卫,将卫生员一并带上。
几个人翻身上马,很快越过湖岸外的土坡,沿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
荒原上的风迎面压来,将几个人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沈飞始终骑在最前面。
装着血信的地图袋紧贴在他胸前,随着战马奔跑,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身体上。
那几句被血割得支离破碎的话,也始终留在他的脑海里。
十六换班。
十八去接她。
今天才十二。
柳泉村里的那个姑娘,应该还以为自己只需要再等四天。
没有人说话。
带路的班长几次想要回头,最后都只是咬紧牙关,继续催马向前。
跑出七八里以后,脚下的砾石渐渐少了。
一条不算宽的水渠出现在荒地边缘,渠水沿着刚刚返青的田埂向前流淌。
再往远处看,一排高大的白杨树挡住了风沙,杨树后面则露出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几缕炊烟正从屋顶缓缓升起。
柳泉村到了。
村口的老杨树下面,坐着七八名上了年纪的老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先迎上来,伸手便要替沈飞牵马:“解放军同志,从哪边过来的?跑了一路吧,先进村喝口水。”
旁边另一名老人已经转身去拿水瓢:“老郭,先让人家把马饮了,别光顾着说话。”
沈飞翻身下马,没有接递来的水,只扶住老人的胳膊问道:“老人家,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人连忙点头:“你问,村里几十户人,我都认识。”
沈飞问:“二队是不是有个叫苏兰的姑娘?”
“有,老苏家的闺女。”老人答应得很快,脸上甚至露出一点笑意:“你们是建平的朋友吧?”
沈飞看着他:“陈建平是她的未婚夫?”
“对,两个人从小就认识,婚事去年定下来的。”老人说着,又朝几名军人身后看了一眼:“日子都定在这个月十八了。”
“阿兰这几天一直在家里赶嫁妆,建平不是说十六跟着保护站的人回来吗?”
最后一句问出口,老人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住了。
沈飞、一名班长、两名警卫,还有背着药箱的卫生员。
五个人站在村口,却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老人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声音也低了下来:“同志,是不是建平出什么事了?”
沈飞沉默片刻,只说道:“我们要先见一见苏兰。”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问。
他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转身走向村里:“跟我来,我带你们过去。”
刚才围过来的几名老人也不再说话。
有人替战士们牵过战马,有人快步跑向村子另一头,还有两名老人远远跟在后面,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热络,只剩下越来越浓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