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名平民、流民,以及一部分换下甲胄的卫卒,正在搬运木料、推运砂石。地面泥泞,但做工的人脚步很快。
冬日田间无事,许多人家中缺少粮食。
到了这处工地上,只要出力,每日能领到七个秦半两钱,而且工地供给饭食。
工地的西侧搭着一长排草棚。
草棚下架着二十口四尺宽的铁锅,底下烧着柴火。
热气升腾,锅中散发出肉汤和谷物的气味,随风飘得很远。
几个掌勺的厨子握着长木勺,在锅中用力搅动。
锅里煮的是浓稠的小米粥,里面放了大块的咸肉、肥膘以及干菜。
“排好队,拿好腰牌!”
一名头戴红藤帽的管事站在高木桩上,手持木棍喊道:“一人一碗,领完再去领两个面饼!
侯爷有令,做重活的多给肉。不准插队,不准争抢,违者扣除工钱,赶出工地!”
队伍排得很长。
一名中年劳工捧着陶碗上前。
掌勺师傅舀起一勺稠粥,沉到底下带出两块带油的咸肉,倒进碗里。
热气漫过碗边!
劳工捧着碗,对着空地中央的大秦黑色旗帜躬了躬身,随后快步走到一旁蹲下吃起来。
旁边的年轻劳工吃着面饼,低声说道:“叔,吃完赶紧去搬泥浆。管事的说了,年前把顶封上,腊月二十八那天,每人还能多领两斤白面、一条干鱼带回去。”
“好,吃完有力气,多搬几趟。”中年劳工几口咽下肉块,面色好看了不少。
不远处的几名巡查人员走过,看着人群。
“城里许多人都想进这工地,昨日东市有人托关系想送人来,墨风统领直接拒了。”
“侯爷拨的银钱充足,买猪肉就拉来几十头。给足了吃食,天再冷,这些工匠百姓也愿意出力。”
街道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两百名身着黑甲的锐士分成两队行进,手持长戈,神情严肃。
在军士护卫下,八辆高大的四轮红木马车缓缓驶来,车顶挑着黑色旗帜,上面写着“大秦护国”。
原本嘈杂的工地逐渐安静。
工匠与劳工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退到道路两侧,躬身行礼:“见过侯爷,见过长公子。”
头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
张凡穿着黑貂大氅走下车凳,腰间系着玉带。
扶苏一身素色长袍,跟在身后。
墨风头戴白色藤帽,手里拿着图纸,从二楼的一处木架上顺着麻绳滑下,小跑过来。
“侯爷,殿下,你们来了。”
墨风抹去脸上的泥灰,指着大楼,“四层已经全部浇完,如今正在风干。按您说的法子,等里面的铁骨和灰泥彻底凝固,结实程度胜过青石。”
张凡抬头看了看整座水泥建筑,点头道:“做得不错。工匠与劳工的伙食,可有按时足额发放?”
“全都照办了!”
墨风说道,“每天都杀猪宰羊,肉放得很足。工人们干劲很足,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扶苏看着四周神色平和的劳工,低声对张凡说道:“老师,以往调集民力修建工程,百姓往往困苦不堪!
如今在此处做工,众人反倒争相前来。以工代赈,给足粮饷,确实是善政!”
张凡刚要回应,工地入口处传来了争执声。
“站住!何人擅闯?”
守在路口的铁鹰锐士横过长戈,拦住了一队人马。
张凡转头看去。
七八辆匈奴式样的马车停在路边,周围跟着三十多名身穿厚皮袍、腰挎短刀的胡人随从。
为首者正是呼衍隆。
呼衍隆满面堆笑,对着持戈的军士拱手,生硬地说道:“各位军爷,不要动手。我们是匈奴使臣,得知护国侯在此,特来求见!”
“并送我匈奴公主挛鞮 云些许礼物!”
军士神情冷漠,长戈指着前方:“护国侯视察工务,闲人退避。再往前走,按律处置。”
呼衍隆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伸头朝里面张望,看到了站在空地边的张凡。
“侯爷!张侯爷!小使呼衍隆,特来拜见!”呼衍隆抬高声音喊道。
扶苏皱眉:“老师,他们果真来了。”
“既然来了,便见一见。”
张凡对身侧的侍卫吩咐:“放他一人进来,带两名搬抬物件的随从即可。其余人留在外面,不得擅动。”
“诺。”
守卫收回长戈。
呼衍隆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后方示意:“你们两个,把箱子抬进来,其他人留在原地。”
两名身形高大的匈奴随从抬着一口沉重的铁皮木箱,跟在呼衍隆身后走入工地。
呼衍隆一路走,一路四处打量。
那座高大的灰白楼阁没有大木梁支撑,立得极为稳固。
草棚下大锅里翻滚的肉块与米粥,更是让他心中惊讶。
秦国对待底层的劳工,竟然顿顿给肉。
呼衍隆收敛了神色,加快脚步走到木棚前,右手抚胸,深深一礼。
“匈奴正使呼衍隆,拜见护国侯,拜见长公子。”
张凡坐在一张木椅上,旁边生着炭盆,手里翻着文书,并未立刻抬头。
“呼衍正使。”
张凡语气平淡,“驿馆住着不习惯么?跑到这满是泥灰的工地上有何贵干?”
呼衍隆陪着笑脸说道:“侯爷说笑了。小使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探望云公主。”
“探望云公主?”张凡合上文书,抬眼看他。
“正是。”
呼衍隆说道,“单于挂念妹妹,特意让小使从草原带来了一些物产,供公主日常使用!
公主如今在侯爷府上,小使不敢擅自登门打扰。听说侯爷今日在城东巡视,小使便将东西送过来了,请侯爷代为转交!”
说完,呼衍隆拍了拍手。
两名随从将沉重的木箱放在地上,发出撞击声。
呼衍隆上前一步,拉开了箱盖。
箱子内铺着白狐皮,上面整齐地码着二十根金饼,金光显露。
四周散落着许多核桃大小的红玛瑙,中间还摆着一件通体青绿、雕刻成骏马模样的玉石。
扶苏看了一眼箱中之物,又摸了摸干瘪的钱包,没有说话。
张凡神色如常,坐在椅上烤火,开口道:“东西送去格物院门房即可,何必大费周章抬到城东来?”
呼衍隆见四周无人阻拦,便往前走了两步,双膝跪地。
“侯爷,小使打开天窗说亮话。”
呼衍隆压低声音,面露愁容,“送礼是真,求救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