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神色自若,摊了摊手:“周中丞这话就更可笑了。
大秦律令规定得清清楚楚:凡官道街巷拾得无主财物者,需妥善保管,查验来历。
柳树胡同靠近我张家别院,府上仆役出门倒水,在后门空地上见着一口铁皮箱子扔在雪地里,周围无人看管。
下人不知是何物,唯恐是奸人丢弃的危险物件,或者贼人遗落的赃物,便先行抬入偏房存放,等待失主认领,或是送交咸阳县衙核验!
难道大秦百姓在路边捡了个箱子,搬回院里放着,就是受贿了?
按周大人的道理,往后谁若看同僚不顺眼,夜里偷偷抬半箱铜钱扔在对方后门,第二日便能带着御史去抄家定罪了?”
“你……你强词夺理!巧舌如簧!”
宗预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嬴政:“陛下!张凡这分明是钻律法的空子!
天下哪有这等巧合之事!
前脚刚指了后门位置,后脚匈奴人就把整箱金玉扔在后门,接着就被他府上的人‘捡’了回去!
这若是无主之物,臣愿将少府令的印信砸碎咽下去!
请陛下明察秋毫,宣那匈奴使臣呼衍隆进殿当堂对质!”
张凡站在一旁,不慌不忙地整理着大氅的领口,淡淡地补了一句:
“宣呼衍隆对质?好啊。
宗大人尽管问他。
看看他怎么说,是本侯伸手向他要的金子,还是本侯逼他扔在城南的?”
“竖子无礼!”
“够了。”
大殿上方,一道声音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嬴政将手中的青铜镇纸放在案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宗预和周昌连忙把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张凡也收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立。
嬴政揉了揉额角,满心无奈。
今日一早升朝,各部奏事本就繁琐,如今这两个人又在殿前扯皮。
张凡确实没按规矩办事,手段无赖得很。
但宗预和御史台想凭这个给张凡定死罪,也是痴心妄想。
双方在大殿上狗咬狗,吵得他头疼。
嬴政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宗预,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不改色的张凡,冷冷开口道:
“大秦律令,讲求实据。
当街受贿,需有人证指认其受赠,需有物证证实其交割。
如今张凡未曾当面收物,言辞亦有推托之由。
单凭一口扔在街巷后门的箱子,便要在大殿之上拿办辅国重臣,成何体统?”
宗预脸色一白:“陛下……”
“退下。”
嬴政声音微沉,打断了宗预的话,“此事由廷尉府暗中查实,若无确凿的交割凭证,不得在朝堂上无端喧哗,平白失了大国威仪!”
宗预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抠着地砖,心中满是不甘。
但他听得出皇帝语气中的冷意,知道若是再纠缠下去,惹怒了陛下,自己先没好果子吃。
不解风情了就!
“臣……领旨。”
宗预与周昌只能叩头,缓缓退回了各自的队列。
张凡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也慢悠悠地退回了武官队列的首位,继续揣着手站着。
大殿内的风波暂时平息。
嬴政收回目光,端坐龙椅,面容恢复了冰冷威严。
他抬了抬手,对阶下的李公公吩咐道:
“宣匈奴使臣进殿。”
李公公一甩拂尘,走下台阶,扯着尖锐悠长的嗓子高声唱喏:
“宣——匈奴使正使呼衍隆,上殿觐见——”
传令声一声接一声,从章台宫大殿门前,穿过广场,一路传到了极远处的偏殿。
不多时。
大殿门外的广场上,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拖沓的脚步声。
百官微微侧目,看向殿门。
只见在鸿胪寺两名引导官员的带领下,一名身穿宽大胡服、外裹厚重狐皮大氅的匈奴男子,低着头,快步走入大殿。
正是呼衍隆。
呼衍隆一踏入大殿,感受到殿内两旁数百冰冷的目光,身子不由得自主地缩了缩。
大殿两侧站着的文武大臣皆面色肃穆,整个大殿宽广深邃,上方高座的始皇帝宛如神明临凡,威压逼人。
呼衍隆只觉得双腿发软,走到大殿中央,距离高台还有三十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贴在胸前,行了草原伏地大礼,
“匈奴大单于使节,日逐王麾下呼衍隆,叩见大秦皇帝陛下!愿大秦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他的关中官话十分生硬,声音在大殿内带着明显的颤音。
高座之上,嬴政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身上,并未立刻叫起。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火盆中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匈奴使臣,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呼衍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双手之中,托着一卷雪白羊皮。
“回禀伟大的秦国皇帝陛下!”
呼衍隆声音发颤,高声陈述道,“小使奉我匈奴冒顿大单于之命,特来向大秦递交求和国书!”
一旁候着的内侍走上前,从呼衍隆手中接过羊皮国书,转身踏上台阶,恭恭敬敬地呈放在嬴政的案桌前。
嬴政没有翻开羊皮,只是垂眼扫了一下那金线捆扎的皮卷,冷淡道:“书中写了何事,你当堂说吧。”
“遵旨!”
呼衍隆咽了一口唾沫,额头贴在地面上,
“今冬塞外苦寒,大雪连绵数月,冰封千里!
漠北遭逢百年不遇的白灾,草场全部被大雪覆盖,各部落的牛羊成批冻死、饿死!
牧民无柴炭取暖,无粮食充饥,妇孺啼饥号寒,草原已成绝地!”
呼衍隆一边说着,身子一边微微颤抖:
“单于仁厚,不忍见族人尽数饿死塞外。
特遣小使前来咸阳,恳求皇帝陛下开恩!
我匈奴愿与大秦罢兵言和,奉大秦为上国!
只求陛下开放长城关隘,准许边境互市!”
呼衍隆抬起头,脸上满是哀戚之色,语速加快:
“我匈奴各部,愿拿出数十万头膘肥健壮的牛羊、成批的良马,以及最上等的狐皮、貂皮!
只求从大秦换取少许过冬的口粮、耐磨的布匹,以及……一些铁锅与粗铁,助我草原各部熬过这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