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呼衍隆再次以头抢地,用力叩在石砖上,“求皇帝陛下垂怜塞外生灵,恩准互市!”
呼衍隆的话音在大殿中落下。
原本安静的文武百官阵列中,骤然起了一阵骚动。
武官队列里,太尉王贲眉头紧皱,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猛然收紧。
几名随同出征过漠南的军侯更是面露凶光,眼中皆是不屑与警惕。
互市?
要粮,还要粗铁?
大秦与匈奴交战数十年,深知这些胡人狼子野心。
有了铁器,他们转手便能打造成弯刀和箭头。
嬴政看着台下伏地不起的胡人使者,眼眸深邃,面容沉寂如深水。
站在武官最前方的张凡,此刻脸上的困意却消散了大半。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在袖口里摸索了一下,神情十分从容。
收了人家的重礼,账目虽然做成了公款,但答应给蛮夷办的事,自然也得给办扎实。
“陛下。”
张凡跨前两步,走出队列,站定在殿前空地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中听得一清二楚。
百官的目光瞬间从呼衍隆身上移开,全部落到了张凡身上。
宗预站在文官队列中,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张凡的后背。
嬴政坐在龙椅上,目光微垂,看向张凡:“张卿有何话说?”
张凡神色如常,拱了拱手道:
“陛下,匈奴求和开市,乃是大秦的边防大政,关乎北境军略与粮赋调度。
此事乃是大秦朝堂的内部定夺,利弊如何,需君臣合议。
这匈奴使臣一直伏在阶下,两军虚实、朝臣分歧皆被他听了去,未免有些失了上国的规矩。
不如先让鸿胪寺带他去偏殿歇息候旨,待朝议有了定案,再传他上殿听旨不迟。”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张卿所言有理。”
嬴政抬了抬手,看向一旁的司礼太监:“带匈奴使者去偏殿等候。”
李公公一甩拂尘,走下台阶,来到呼衍隆身侧,尖声道:“呼衍使者,先退下吧。”
呼衍隆心中如同一块大石落地。
他缓缓直起身,膝盖在大理石上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退出大殿之前,呼衍隆偷偷抬起眼皮,朝前方的张凡看了一眼。
张凡正好侧过头,目光与他碰了一下,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轻轻眨了一下眼。
呼衍隆心中稍定,连忙躬身退步,在两名甲士的看押下退出了大殿。
“砰。”
章台宫朱红色的厚重大门再次合拢,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大秦的君臣。
高座之上,嬴政端坐于玄龙案后,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平静:
“匈奴求市,要粮要铁,诸卿以为如何?”
大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未等老将王贲开口,张凡已经再次上前一步,面向嬴政,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此互市之请,可行!不仅可行,而且应当尽早准许!”
这一声落下,大殿内顿时炸开。
“荒唐!”
太尉王贲大步迈出队列,“护国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王贲身材高大,常年征战沙场,眉宇间满是杀伐气。
他走到大殿中央,朝着嬴政躬身一拜,随即转身直面张凡,声音震动屋瓦:
“陛下!我大秦与胡人交战数十年,死在边关的关中健儿数以万计!
那匈奴蛮夷,逐水草而居,见利则聚,见害则散,毫无信义可言!
昔日赵国李牧将军大破匈奴,胡人退避千里,不过二十年便死灰复燃!
如今漠北战事刚歇,胡人正值元气大伤、风雪受困之际!
此时朝廷若开互市,无异于给垂死的恶狼喂肉疗伤!”
王贲越说越急,语调极重:
“若是为了设立北境建设兵团,为了拓荒大计,用商队运些粗布、瓦罐、劣酒过去,换取牛羊战马充实关中,老夫尚且不拦!
但他要的是粗铁!是铁锅!
生铁乃国之重器!大秦严禁寸铁出塞!
他们拿去了铁锅,回营砸碎熔炼,打成箭头、弧刃弯刀,来年开春冰雪消融,草原草长马肥,这些铁器射进的,便是我大秦锐士的胸膛!
护国侯执掌工造,难道不知铁器之利有多凶险?!”
王贲的一番质问,在大殿内引来一阵附和之声。
“太尉所言极是!”
几名身披重甲的军侯齐步走出,抱拳高呼:
“陛下!关东铁冶皆归官办,民间私铸尚且斩首,岂能资敌?”
“胡人悍勇,缺的唯有甲胄兵刃!若给了铁,匈奴骑兵如虎添翼,漠南平原将无宁日!”
“互市绝对不可开!绝不能给他们一斤铁料!”
文官阵营中,少府令宗预也抓住了时机,迈出队列,神情冷峻:
“陛下,臣附议太尉之言!
互市一事,牵涉国本。
张凡此前在朝堂上提及‘北境建设兵团’,百官为了边疆拓荒,已然做出了让步。
但张凡如今公然赞同输出铁器,居心何在?
那呼衍隆前脚刚往城南的石台阶扔下一整箱黄金白玉,后脚护国侯便在大殿上力主互市铁器!
这满朝文武谁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若是因为私受财物,而行祸国资敌之举,遗祸边关,敢问护国侯,你拿什么担待三军将士的性命?”
宗预言辞如刀。
大殿两侧,数十名官员纷纷躬身,奏请之声此起彼伏:
“请陛下三思!互市可以,铁器万万不可出关!”
“粗铁出塞,后患无穷!”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断绝胡人妄想!”
群臣激愤。
许多老臣面色涨红,指着张凡,言辞激烈。
扶苏站在一侧,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握着笏板。
他看了看激动的百官,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凡。
他知道张凡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但输出生铁这件事情,在大秦律法和军务常识中,确实是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
扶苏心中虽然担忧,但也只能硬生生忍住,等待张凡的下文。
高座之上,嬴政靠在漆黑的龙椅背上。
嬴政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平静地开口:
“张凡,满朝公卿皆言不可,你作何解释?”
面对满堂的怒目而视与弹劾声浪,张凡站在中央,身形未晃分毫。
他淡淡一笑:
“太尉,宗大人,诸位将军。
本侯只说准许互市,可曾说过,要把大秦百炼成钢的利刃、强弩、精甲,白白送给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