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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凡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天下冶铁，想要除去铁中的硫与磷，必须用上千度的高温，配合特制的耐火黏土高炉！
辅以纯石灰石连续鼓风熔炼三日三夜，方能逼出杂质，化铁为钢！
胡人在草原上用的是何等炉灶？
他们用的是泥巴糊的矮炉，烧的是干羊粪和枯木枝，连鼓风的皮橐都漏风严重！”
张凡冷笑了一声，语气斩截：
“退一步讲，即便胡人聚集数十个泥炉，耗尽草原的木材，侥幸化出了铁水。
铁水中的高硫与高磷，凭借他们的土法根本无法拔除。
高硫致热脆，高磷致冷脆。
用这种铁水铸成的弯刀，放在炉火里锻打，一锤砸下去就会散成碎末！
即便勉强磨成了刀剑，塞外的冬日天寒地冻，冷风一吹，刀刃脆弱如薄冰。
两军交阵之际，胡人的弯刀斩在我大秦锐士的玄铁重甲上，甲胄未破，他们的刀刃就会当场崩碎成数截！”
张凡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回荡，字字平稳，没有任何虚言。
满朝文武听得清清楚楚。
大殿前方的武将们面面相觑。
王贲捏着手中的两半铁片，手指微微颤动。
他常年带兵，深知兵刃质地对于交战的影响。
若张凡所言非虚，这种白口铁对于行军打仗而言，非但不是利器，反而是祸害。
胡人若是真敢用这种铁料打制铠甲兵刃，上了战场与秦军对撞，顷刻间便是人仰马翻、刀碎人亡的下场。
王贲脸上的怒容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铁片放在地上，随后双膝跪地，朝着高座上的嬴政深深一拜：
“陛下……方才是臣孟浪了！
臣不知冶造之道竟有如此玄机。
护国侯此言……确无半点虚妄。
此等生铁，断然打不出可堪一战的兵刃！”
王贲身后的几名将领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纷纷收起兵刃，低下头退回了武官队列之中。
武官一方的抗议与怒火，在这一口崩碎的铁锅面前，消散得干干净净。
大殿文官队列的前排，少府令宗预脸色惨白，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懂矿石的高磷高硫，也不懂炉温能达到多少。
人证物证俱在眼前，他若再站出来咬定张凡是“资敌”，便是公然将满朝武将的眼力当作儿戏。
宗预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朝服的下摆，指节发白，恨恨地退后了半步，隐入人群。
高座之上，嬴政看着殿中散落一地的黑色铁渣，眼中闪过异样的神色。
刚才张凡在殿上被群臣围攻时，他心中便隐隐觉得张凡留有后手。
张凡行事看似荒诞无忌，实则步步为营。
从城东工地上让呼衍隆把黄金扔在后门，到此刻当堂碎锅释疑，全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中！
嬴政收回视线，目光威严地扫视群臣，沉声开口：
“诸卿，可还有人认为，护国侯准允互市输出铁锅，是在资敌资祸？”
声音平静，传遍大殿。
百官之中寂静无声，没有人出列，也没有人应答。
治粟内史垂着头，御史中丞周昌握着木笏退回了队伍深处，宗预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未闻。
大殿中央，只剩下张凡一人负手而立。
站在文官前列的扶苏，此刻长长松了一口气，原本紧握木牍的手掌微微松开。
扶苏看着张凡挺拔的背影，眼中欣喜。
“张卿。”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张凡身上，语气中多了一分探寻：
“既然这白口生铁打不成刀剑，那你为何定要在互市的货物之中，添上大批铁锅？
难道仅是为了让胡人熬肉煮汤度过白灾？”
张凡直起身子，看向嬴政，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回陛下。
生铁锅打不成兵器，但在草原上，它却能做成一件比刀剑更为厉害的物事。”
大殿内的百官再次抬起头，看向张凡。
王贲也直起身子，眼中满是疑惑。
张凡拱了拱手，神情坦然，语气在大殿内缓缓铺陈开来：
“胡人逐水草而居，生食腥肉，渴饮膻酪。
他们不事稼穑，全赖肉食裹腹。
肉食油腻厚重，久食则肠胃滞涩，生疮生疾。
以往胡人没有大锅，只能用泥罐煨肉，或是火烤炙肉，肉块半生不熟，多有疫病。
大秦的生铁大锅送入草原，他们便能顿顿食熟肉、喝热汤。
然而，天天喝浓肉汤的后果，便是体内积热积燥，腹胀难消。”
张凡指了指北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到了那时，唯有一样东西，能解胡人腹中油腻积食之苦。”
群臣屏息凝神，听着张凡的剖析。
嬴政目光微凝，沉声问道：“何物？”
张凡抬起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粗茶。”
站在队列前列的几名文官互相对视，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少府令宗预原本已经退回班列，听到这两个字，神色微动。
他再次跨步走出文官队列，站在大殿中央，手持木笏，朝着嬴政行了一礼，随后转头看向张凡。
“护国侯方才说了半天生铁不能制兵刃，下官还当侯爷当真有经天纬地的谋略。如今听了半晌，弄出这些由头，竟然只是为了卖茶？”
宗预转过身，面向大殿内的百官，声音抬高：
“天下皆知，茶树长于江南潮湿山野，产自巴蜀荆楚一带。此物生于深山，摘下其叶，入水煮之，味道苦涩难咽。
关中百姓食粟米，饮清汤，尚且不愿将这等苦叶当作日常饮食。偶尔有些医官采集陈叶，也不过是入药调和汤剂。
胡人乃是塞外蛮夷，茹毛饮血，食生肉，饮马血。
他们要的是能填饱肚子的麦粟，要的是能挡风寒的布匹皮毛，要的是能杀人的生铁！
胡人何曾吃过茶？
护国侯竟然妄图用山野间的苦涩树叶，去换取胡人的牛羊良马？这岂非痴人说梦？”
宗预的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周昌也迈步上前，语气严厉地附和道：
“少府令所言极是！
退一步讲，即便胡人当真愿意饮这苦叶水，南方距塞外数千里之遥，关山阻隔，道路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