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响起,字字平实,却如同重锤落地:
“大秦将生铁锅卖与匈奴,让他们用大锅炖煮熟肉,喝上滚烫的浓汤;
肉汤越浓,体内的油脂积聚越盛;
油脂越盛,腹胀燥热越烈。
当他们喝完了热汤,腹胀如鼓、大便干结、哀嚎难忍之时,唯有大秦的砖茶,能解他们的腹中之苦!”
张凡看向宗预,语气平静:
“宗大人刚才问,胡人会不会买这苦树叶?
本侯明白地告诉你。
胡人一旦用过此茶,尝过肠胃通畅的滋味,往后他们一日不喝茶,便觉口中寡淡;
三日不喝茶,便觉腹内胀闷;
五日不喝茶,便大便干结如石,坐立不安!
到了那时,不是大秦求着他们买茶,而是草原上的数十万部众,拿着他们积攒的皮毛牛羊,跪在长城关隘之下,哭求大秦将茶砖赏赐给他们!
这茶砖,握在大秦手中,便是扼住塞外数十万骑兵!”
张凡的话说完,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许多文官的神色彻底变了。
治粟内史瞪大了眼睛,看着案桌上那块黑色的砖茶,口中喃喃自语,神情有些呆滞。
御史中丞周昌低着头,双目紧紧盯着地砖,喉头上下滑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宗预更是面色如土,身子僵立在原地。
他想找出破绽驳斥,但张凡所言句句切中人身生理与塞外实情,没有一句虚言妄语,让他无从下嘴。
高台龙椅之上,嬴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坐直。
始皇帝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着暗红色茶汤的小铁铛。
他平定六国,见惯了兵甲交锋,见惯了攻城拔寨。
但他从未想过,天地之间,草木之叶,竟能通过这等方式,化作控制一国部族生死存亡的利器。
生铁锅让他们炖肉,粗砖茶让他们消食通肠。
两件寻常物事环环相扣,将胡人的肚肠彻底绑在大秦的商市之上。
此计不费一兵一卒,不起半点狼烟,却比十万铁甲军横扫大漠还要深入骨髓。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的起伏,沉声开口:
“李公公。”
“老奴在。”李公公躬身。
“取茶汤来,朕要亲尝。”嬴政吩咐道。
“诺!”
李公公快步走下石阶,来到小泥炉旁。
随从早已用细麻布将茶汤过滤干净,注入一只黑漆木盘上的青玉碗内。
茶汤呈清澈的深红色,如红玉融化,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沉稳的陈香。
李公公双手托着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将玉碗奉到嬴政的御案前。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部跟随着那只青玉碗移动。
嬴政端起玉碗。
碗身微烫。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混杂着木质陈香与淡淡涩味的气息,随后低下头,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舌尖微觉苦涩,但并不刺口。
滑过喉咙落入腹中,一股温热的气流随之散开,胸腹之间原本清晨积存的浊气似乎被微微荡开,舌底渐渐泛起一股甘润之感。
嬴政闭目品了片刻,随即睁开眼,将玉碗放回案上,直接吐出一个字:
“好!”
嬴政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清晰震荡:
“初入口微苦,入喉温润,入腹畅快。
朕今早食了两块羊肉炊饼,本觉腹内微腻,这一口热汤下去,肺腑舒适,油脂顿消!
张凡所言不虚,此茶确有解油消滞之神效!”
始皇帝亲口定论,满朝大臣身形皆是一震。
嬴政抬起手,指着下方的大臣:
“李公公,将茶汤分与太尉、丞相,以及少府令,让他们也尝一尝这‘苦树叶’的滋味!”
“遵旨!”
殿下内侍立刻取来数只陶碗,将铁铛中的茶汤分舀数碗,端送到几位重臣面前。
王贲早已等不及,大步上前,接过陶碗,也不怕烫,仰头便大口灌了半碗。
热汤下肚,王贲粗黑的眉毛猛地扬起。
他砸了咂嘴,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双目放光:
“痛快!当真痛快!
老夫方才这半碗下去,肚子里咕噜作响,暖意融融,整个人胸口都松快了!
护国侯,此物神了!
胡人天天吃生肉,喝了这个,绝对离不开它!”
王贲转过身,朝着嬴政大声抱拳道:
“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张侯爷此计大妙!
这茶若送去北境,匈奴人定会当成宝贝抢购!
有了这铁锅与粗茶,胡人便是大秦圈养的牛马,生死全由大秦决断!”
丞相李斯亦端起碗,细细品抿了一口。
李斯垂目看着红亮的茶汤,眼中满是惊骇与佩服。
他放下陶碗,出列长揖到底:
“陛下,臣亦尝过了。
此茶之利,不在口腹之欲,而在控扼天下。
生铁脆而不可制兵,解其温饱之急;
粗茶温而能消积食,制其性命之根。
以茶驭戎,以物羁縻。
臣读遍诸子百家书卷,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之谋!
护国侯此策,乃是立于朝堂、胜于千里之外的千古良谋!臣,万分赞同!”
文武两相,皆已定论。
李公公端着最后一碗茶汤,走到少府令宗预面前,将茶碗递了过去:“宗大人,请吧。”
宗预站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宗预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陶碗。
碗中的茶汤晃动,倒映出他惨白而狼狈的面孔。
他低下头,嘴唇碰触碗沿,咬着牙咽下了一口。
这确实是绝好的物事。
不仅没有他口中所说的半点腐烂涩口,反倒让人通体舒畅。
宗预端着陶碗,双手剧烈发抖,一口茶梗在咽喉处,咽不下去,亦吐不出来。
他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宗预双膝一软,声音沙哑无力:
“臣……臣见识浅陋,不识神物……臣,知罪。”
大殿之内,百官面面相觑,随后齐齐低下头,无一人敢再出言反对。
一众方才弹劾叫嚣的大臣,此刻全都缩在队列深处,噤若寒蝉。
扶苏站在文官前列,看着满朝伏地的景象,心中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