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座之上,嬴政缓缓站起身来。
黑色的龙袍下摆垂落在石阶之上。
嬴政目光扫过满朝公卿,“传朕旨意!准允匈奴互市之请!即日起,由长公子扶苏、护国侯张凡总领北境互市一切事宜!
所售之物,唯白口生铁锅与格物院茯砖茶!少府一概不得插手!”
嬴政看向阶下的张凡,眼中带着决断:
“张卿,朕拨你商行全权之权。
朕要看着你,用这大锅与砖茶,将大漠数十万控弦之士,尽数化为大秦塞外的长工牧奴!”
张凡拱手长拜,神色坦然:
“臣,领旨谢恩。”
……
朝议散去。
百官陆陆续续走出大殿。
少府令宗预低着头,步履踉跄,脸色惨白如纸。
少府被彻底剥离了边塞关市与外贸的一切权柄,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咸阳城各大官署。
而此时,城东的张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正厅里,几个大木箱子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厚实棉衣、干粮面饼、伤药酒斛,以及整整齐齐的秦半两钱。
张二河正穿着一身窄袖长袍,指挥着几个家丁将箱子往外搬。
他眼神里透着兴奋与干劲。
在朝堂上听闻了护国侯与长公子总领北境互市,设立大盐坊与榷场的消息后,张二河便知道,自己这趟北上是稳了。
从一个黑市商贾,一跃成为皇家拓荒商行督造,这是张家几辈子都没敢想过的光宗耀祖。
“快点!把那两皮囊烈酒也装上!”
张二河拍着大腿,“到了北境寒地,这可是保暖的宝贝!车队一刻钟后就在城外集合,不能耽搁了侯爷的大事!”
家丁们进进出出,脚下生风。
正当张二河转过身,准备去拿案上的官印与通关文书时,一道身形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他的独子,张揽。
张揽伸出双臂,死死拦在正厅门口,眼眶发红,直勾勾地盯着张二河。
张二河愣了一下,伸手推了他一把:“臭小子,挡在门口干什么?没看见你爹正忙着收拾行装吗?
边关告急,北境榷场等不得人,赶紧让开!”
张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爹!”
张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喊什么喊?老子又没聋!”
张二河吹了吹胡子,“等爹这次去了漠南,把大秦的盐巴茶砖卖遍草原,给侯爷把事办得漂亮,咱张家的门楣就彻底立住了!
往后你在咸阳城里走,那都是官家子弟,谁敢小瞧你?”
张揽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住张二河的肩膀,语气极为沉重:
“爹,您这官……也叫官啊?”
张二河脸色一变,“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朝廷册封的商行督造!正经的朝廷命官!
你爹我现在有印信、有官服!”
张揽揉了揉后脑勺,没退半步,眼睛依旧盯着张二河,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当官啊,拼的就是权力。权力之上,那是做人;可做人之上……那是身体啊!”
张二河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小子,从哪学来的这套歪理?”
张揽朝前跨了一步,声音哽咽:
“爹,儿子没说错。论做人,您在咸阳摸爬滚打半辈子,懂人情世故,对侯爷忠心耿耿,对底下伙计从不亏待,您做人没问题!
可是这拼权力,您拼得过朝里那些九卿大员吗?您拼不过!
您现在能靠的,就只有您这通身躯壳了!
塞外是什么地方?那是风雪漫天、白灾肆虐的漠北!
冻死的人堆成山,胡人的弯刀不认人!
您今年都四十好几了,腰上还有旧疾!
您要是去了北境,有个三长两短……我跟我娘,在咸阳指望谁去啊?”
说到最后,张揽的眼眶里泛起了泪花。
张二河看着面前儿子,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眼角也有些湿润了。
他这些年为了拉扯一家老小,在黑市里跟官府周旋,跟私商搏命,哪一次不是把脑门悬在裤腰带上?
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光亮,满脑子都是飞黄腾达,却忘了自己早已不再年轻,也忘了家里妻儿的担惊受怕。
“揽儿……”
张二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张揽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张二河的肩膀。
父子俩在大厅门口抱在一起。
张二河拍着儿子的后背,
“儿啊……是爹不孝啊!爹光想着给咱张家挣个前程,没想那么多……爹对不住你跟你娘啊!”
张揽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爹,我不求什么封妻荫子,我就求您平平安安地回来!
到了塞外,别逞强,有活让底下的伙计干,有危险就往后退,吃热饭,穿厚衣,行不行?”
“行!行!爹听你的!”
张二河拍着胸脯保证道:“爹一定保重身体!爹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咸阳看你娶媳妇呢!”
张揽擦干眼泪,松开手臂,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张二河手里:
“这是我今早去城西医馆抓的固本培元药,还有两双厚皮靴,您带着。路上别省着。”
“好,好。”
张二河将布包揣进怀里,又整了整衣领,脸上的颓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
他转过身,将案上的官印与文书收好,大步朝门外走去。
张揽跟在身后,一直将张二河送到了大门外。
街口处,数十辆四轮大马车已经整齐排列。
张二河翻身上马,身板挺得笔直。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张揽与站在门口的几房妻妾一眼,挥了挥手:
“回去吧!照顾好你娘!”
“爹!保重啊!”张揽扯着嗓子大喊。
张二河不再回头,一打马缰,朝着咸阳城北门驶去。
……
城北直道上,寒风凛冽。
“督造!”
后方一名骑马的护卫小跑赶上来,“适才格物院的快马追上来,说是护国侯亲笔所书,交给督造您的。吩咐要您出了城便拆开细看。”
张二河闻言,神色一振,立刻勒住马匹。
他接过信笺,抽出了里面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宛若狗爬,正是张凡的笔迹。
张二河展开帛书,仔细端详。
信上的内容并不冗长,字字句句皆是具体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