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吓得一缩脖子,刚想开口告罪,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大人……大人救命啊!”
伴随着哭腔哀嚎,两道狼狈身影跪倒在门槛前。
宗预定睛一看,整个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抓起案上的镇纸厉声喝道:
“何方妖孽?!来人,叫卫士!”
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浑身沾满了烂泥和草屑,夜行衣被撕扯得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像两根烂布条。
更吓人的是他们的脸。
两人的面巾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赵六的左脸高高肿起,青紫一片,左眼被挤成了一条细缝,嘴唇肿得翻了出来,鼻血干涸在下巴上。
孙七更是凄惨,右脸颊全是巴掌抽出来的血痕,嘴角裂开两道大口子,门牙都掉了一颗,说话漏风,整颗脑袋肿得如同猪头一般,连本来面目都瞧不出来了。
“大人!是我啊!我是赵六啊!”
赵六抬起那张肿胀不堪的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大人,小的和孙七……差点就回不来见您了!”
宗预愣了好半晌,才听出是赵六的声音。
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快步走上前,捂着鼻子打量着两人,又惊又怒:
“赵六?孙七?
你们两个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本官让你们去姬红楼探查底细,探查他们后院的章程文书,你们这是去探查消息,还是进刑房里了?”
孙七捂着胸口,疼得直吸凉气,漏风的嘴巴含糊不清,
“大人……出大事了!姬红楼……姬红楼里头藏着穷凶极恶的歹人啊!”
“什么歹人?”宗预脸色一变。
赵六挣扎着跪直了身子,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后怕:
“大人!小的和孙七顺着后院的横梁往里摸,想潜到张凡的雅间屋顶上听消息。
谁承想……刚翻上横梁,迎面就撞上了两个黑衣蒙面的贼寇!
那两个贼寇腰里跨着短刀,凶神恶煞,一见小的二人,张口就问什么‘风从何处起’这种江湖黑话!
小的对不上来,他们二话不说,拔刀就要杀人灭口啊!”
宗预心头猛地一跳:
“刺客?”
“千真万确啊大人!”
赵六添油加醋地哭诉道:
“那两人身手极其毒辣,招式全往死穴上下手!
幸亏小的和孙七拼死反抗,在泥地里和他们血战了上百回合,生生用拳脚把他们挡了回去!
小的二人这才侥幸翻墙逃了出来!
大人,姬红楼后院潜入了这等亡命死士,手持利刃,连切口都对得这般顺溜,他们定是冲着长公子或者护国侯去的啊!
若是让他们成了事,或者张凡反咬一口,说刺客是咱们少府派过去的,那咱们少府可就全完了!”
听着赵六这一番哭诉,宗预只觉得脑仁一阵剧痛,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他浑身上下却冒出一层冷汗。
姬红楼里有带刀的刺客?
张凡和长公子扶苏此刻就在姬红楼的包厢里!
这是去刺杀两人的!
宗预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脑子转得极快。
他太清楚张凡的手段了。
那个护国侯平日里看似温和,动起手来比谁都阴损狠辣。
如果姬红楼真出了刺客,不论那些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头,一旦事情闹大,张凡顺水推舟,直接把刺客的罪名扣在少府头上,说是少府为了争抢买卖,怀恨在心买凶杀人……
那他宗预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陛下砍的!
更要紧的是,赵六和孙七身上这套夜行衣,若是被黑冰台抓住了把柄,这就是死罪!
“混账!废物!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宗预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将赵六踹翻在地:
“谁让你们去跟他们硬拼的?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章程没拿到,还招惹出这等祸事!”
赵六捂着心口,在地上滚了半圈,哀声道:“大人……小的也是为了少府啊!眼下该当如何?要不要报官?让中尉府封了烟柳巷搜捕那些刺客?”
“报官?报你娘的官!”
宗预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赵六一脸:
“报了官,你怎么跟廷尉解释你大半夜穿着夜行衣在姬红楼梁上趴着?解释你带着一身伤从张凡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
宗预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良久。
宗预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与决绝。
“不能报官,更不能让张凡知晓你们两个的身份。”
宗预冷声吩咐:“你们两个,今夜立刻从署衙后门滚出去,回城外的庄子里躲着!
找相熟的土郎中把伤治好,没有本官的亲笔手令,半步也不准踏进咸阳城!
若是敢在外头胡言乱语半个字,本官不仅要你们的命,连你们老家的族人全都得死!”
赵六和孙七吓得连连磕头,“大人放心!小的生是少府的人,死是少府的鬼!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滚!”
“诺……诺!小的这就滚!”
两人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拖着一身泥水和血迹,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大堂。
房门重新关上。
大堂内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碎裂的轻响。
宗预一个人站在案桌前,看着满桌子的望月山庄账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张凡……”
宗预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撑在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
若是那些刺客得手了……
宗预想到这里,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层。
张凡死了倒还好!
但扶苏是陛下的长子,更是大秦的储君人选。
如果扶苏遇刺身亡,陛下的怒火足以将整座咸阳城翻过来。
赵六和孙七留下的脚印,立刻就会变成诛灭少府满门的铁证!
可若是张凡和扶苏没死呢?
张凡生性多疑,手段阴狠。
姬红楼是他的地盘,后院出了带刀的刺客,张凡必然会下令严查。
一旦查到少府头上,张凡根本不需要证据,直接一纸奏章递到章台宫,告他宗预买凶弑杀当朝长公子和彻侯,那少府同样是死路一条!
“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