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异样。
“还有事?”
张凡收敛了笑意,“既然开了口,就一并说了吧。姬红楼后院昨夜聚了风雨阁的死士,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在梁上巡逻防贼吧?”
裴仙子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件事比少府的两个蠢贼要重大十倍,而且根本瞒不住。
一旦长子县那边有了决断,咸阳这边迟早会知道。
与其日后让张凡从别处得知心生芥蒂,不如由她此刻亲口说出来。
裴仙子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放在桌案上,轻轻推到张凡面前。
“昨夜暗卫急着离京,并非为了巡查,而是要往上党郡长子县传递急信。”
裴仙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格外凝重:
“昨晚,格物院后街看管的那位匈奴质子……单于之女云,不见了。”
“不见了?”
张凡神色微凝,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着云翻墙潜逃的路线与时间。
张凡扫了一眼,神色淡然,“她一个胡人女子,在咸阳人生地不熟,城门又有锐士盘查照身帖,她能逃到哪儿去?总不能过长城回漠北吧?”
“她没有回漠北!”
裴仙子抬起头,直视张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换了粗布男装,买了快马,昼夜不歇,正沿着太行山边缘的小路,直奔上党郡长子县而去!”
话落。
张凡摇头失笑,“去长子县?去偷钢铁秘籍?”
“侯爷……不担忧?”裴仙子有些意外张凡的反应。
“担忧什么?”
张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蛮夷女子在边关看了几场仗,见了大秦的钢刀利刃,便以为这天底下的铁器只要抄了图纸就能打出来。
她也不想想,长子县是什么地方?
退一步讲,就算把图纸大模大样地摆在她面前,匈奴人用泥巴糊炉子,烧着干羊粪,能化得开一寸精钢矿石?”
张凡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本侯原本以为她在咸阳关了这么久,性子多少能磨平一些,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知死活。”
他转过头,看着裴仙子:“长子县那边,月瑶已经收到底细了吧?”
“收到了。”
裴仙子点头,轻声道:
“姐姐在长子县坐镇,依姐姐的手段,那胡女进了长子县,也是在监视中!”
张凡点了点头,“落在月瑶手里也好。那女人平日里野性难驯,自以为是大单于的妹妹便高人一等!”
让芈月瑶好生磨磨她的爪牙,把她那一身傲气全给我打碎了!
说到这里,事情本该告一段落。
然而,张凡的目光在裴仙子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厅内的炭火跳动,映照在裴仙子白皙的脸颊上。
张凡的视线从她的眉眼,缓缓移到她的袖口。
“仙子。”张凡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裴仙子身子微微一紧:“侯爷还有何吩咐?”
“云逃跑的事情,风雨阁查得很清楚,处置得也很干脆。”
张凡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声音慢条斯理:“但本侯有一件事,从你进咸阳城的那天起,就一直没想通。”
裴仙子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楚地的商号确实不少,白糖、烈酒、海盐,铺子遍布江东。”
张凡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但芈家的掌柜多达数百人,风雨阁的暗线管事也有几十位。
年关将至,月瑶就算再忙,依着她以往的性子,听闻本侯带回了一个匈奴公主,她便是扔下几万两银子的买卖不管,也必定会骑着快马回咸阳!
可这一次,她不仅自己没来,反倒把你从江东催到了咸阳。
张凡身子微微前倾,双眼直视着裴仙子的眼眸:
“她到底在长子县忙什么?为什么连咸阳都不肯回?仙子,你替她送了信,又替她掌着姬红楼,你总该给本侯交个底吧?”
面对张凡步步紧逼的审视,裴仙子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低下头,避开了张凡的视线。
一想到姐姐的嘱咐,裴仙子心中不由升起些许羞恼。
“侯爷……多虑了。”
裴仙子声音依旧温婉柔和,“楚地今年水运繁忙,江东几个老世族暗中给芈家使绊子,扣了几批运往关中的生丝与茶砖。
姐姐性子要强,绝不容旁人在商道上压她一头。
她坐镇长子县,一是为了压制江东世族,二来……确实是脱不开身。”
“是吗?”
张凡眉毛微微一扬,眼神中满是不信。
“千真万确。”
裴仙子硬着头皮,“姐姐临行前特意交代过,咸阳的城东大楼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差池。
妾身虽然愚钝,但在江东也料理过几处乐坊别苑,姐姐这才命妾身先行入京。”
这番解释听上去滴水不漏。
但裴仙子说话时,眼神乱飘,显得很是不自然。
张凡盯了她片刻。
他知道裴仙子向来性情文静,不擅言辞,更不擅长当面撒谎。
芈月瑶必定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瞒着他。
但既然对方不肯说,长子县那边又有重兵把守,人身安全断然无虞,张凡倒也没有继续逼问下去。
“行了。”
张凡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残茶:“既然她爱在长子县待着,就让她待着吧。正好云送上门去,让她在后院慢慢收拾。
等年关一过,开春冰雪融化,本侯亲自北上一趟,去长子县看看她到底在折腾什么名堂!”
听到张凡不再追问,裴仙子心头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暗暗松了口气。
“侯爷体谅,姐姐若知晓了,定会感念侯爷的心意。”
裴仙子站起身来,敛衽行礼:“姬红楼那边今日还要清点前往城东大楼的乐伎名册,妾身不敢久留,先行告退。”
“去吧。”张凡摆了摆手,“路上风雪大,让墨风派两名亲卫护送你回去。”
“多谢侯爷。”
裴仙子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前厅。
看着裴仙子离去的背影,张凡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