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预只觉官袍被冷汗浸透。
他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张凡的眼睛,躬身长长作揖,声音干涩:“侯爷教训得极是……下官,受教了!”
“行了,快近年关,宗大人署衙里事务繁忙,本侯就不多留你了!”
张凡挥了挥衣袖,下了逐客令,“墨风,替本侯送送少府大人。”
“宗大人,请吧!”
墨风抱着沉甸甸的木匣,上扬的嘴角收不住,侧身引路。
“不……不敢劳烦,下官告退,下官告退!”
宗预快步退出了前厅。
直到走出格物院的大门,坐上马车,宗预整个人才瘫软在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大人……您没事吧?”陈平小心翼翼地递过帕子。
宗预咬牙切齿地低声嘶吼:
“快!立刻派心腹出城!去城外庄子里,给赵六和孙七一人拿一百两金子,让他们连夜滚出关中!滚得越远越好!
若是被巡防营抓到,咱们全得给他们陪葬!”
……
前厅内。
墨风送完人折返回来,把那个紫檀木匣往案桌上一放,笑得合不拢嘴:
“侯爷!真有你的!几句话把那老匹夫吓得魂都没了!
这九曲流光琉璃盏,少府少说也花了上千两银子才弄到手,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咱们!”
张凡走上前,打开木匣,伸手将那只剔透的琉璃盏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
阳光透过琉璃,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斑驳陆离的光斑。
张凡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食。”
张凡将琉璃盏放回盒中,淡淡开口:
“宗预做贼心虚,送这东西来,是求一个心安。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姬红楼后院绝对不太平。
去把裴仙子请过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本侯要听她一句真话!”
墨风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前厅。
不多时,院外传来了车轮的咯吱声。
门帘挑起,裴仙子随着墨风走入厅内。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短袄,外罩深青色的披风,发髻上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带着未散的寒气。
“见过侯爷。”
裴仙子在案桌前两步处站定,敛衽行礼。
张凡坐在主位上,拿起案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注入滚水。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坐吧。”
张凡放下陶壶,抬眼看着她。
裴仙子走到一旁的客座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但眼帘微垂,没有与张凡直视。
墨风识趣地退到了门外,顺手将前厅厚重的木门虚掩起来。
张凡推了推手边的紫檀木匣,木匣敞开着,那只“九曲流光琉璃盏”在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少府令宗预刚刚来过!让我很是奇怪!”张凡笑道。
听闻此话,裴仙子满心疑惑,“宗大人执掌少府,掌管天子府库,近年关时走动走动,也是常理。”
“走动?”
张凡无奈摇了摇头,
“他一大早带着厚礼登门,临走时,还不忘试探本侯昨夜在姬红楼睡得安稳不安稳,问本侯后院有没有遭贼。”
张凡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落在裴仙子的脸上:
“本侯在姬红楼待了半宿,除了在雅间里喝茶拟章程,连半点刀兵响动都没听见。
可宗预那副模样,分明是以为本侯昨夜差点死在你们后院!
裴仙子,你掌着姬红楼,后院又是风雨阁在咸阳的落脚点。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连少府令都被吓成了这副德行?”
裴仙子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去了。
宗预不仅派了人,那两个手下回去之后显然也乱了分寸。
现在的任何遮掩在,都会显得欲盖弥彰。
裴仙子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昨夜确实出了一点乱子,只是事情琐碎荒唐,妾身原本以为不必拿来扰了侯爷的心神。”
“说说看。”
张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昨夜侯爷在三楼与妾身商谈会所用人之际,回廊横梁上潜入了两个蒙面的贼人。”
裴仙子语气平缓,如实道来:
“当时风雨阁的两名暗卫正准备借屋顶离开,双方在梁上撞了个正着。
暗卫按照规矩盘问切口,那两人对不上来,当即动了手。”
张凡挑了挑眉:“动手了?本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裴仙子抿了抿唇,嘴角隐隐露出一丝无奈:
“这正是荒唐之处。暗卫受了妾身的严令,侯爷与长公子在楼内,绝不可惊扰。
而那两名贼人似乎也害怕暴露行踪,不准暗卫拔刀。
四个人从横梁滚进了假山下的积雪里,没动半寸铁刃,也没使出什么成章法的杀人招式。
暗卫动了拳脚,那两人便抓头发、咬手腕、掐下盘,在雪地泥浆里扭打了两炷香的功夫。”
张凡听得一愣,嘴里的茶水险些呛出来。
他放下茶杯,失笑道:“在雪地里摔跤?市井无赖斗殴?”
“正是!”
裴仙子点头,继续说道:
“那两人身手粗粝,满身市井泼皮的混账打法,连滚带爬翻墙逃了。
妾身当时便猜到,那两人多半是少府私底下圈养的市井眼线,奔着探听城东大楼的经营章程而来,只是误打误撞撞上了风雨阁的暗卫,以为遇到了刺客。”
张凡靠回椅背上,摇头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所有的疑点瞬间全部解开了。
赵六和孙七是去偷商业机密的,风雨阁暗卫是去传递消息的。
两拨人各怀鬼胎,穿的都是夜行衣,黑灯瞎火撞在一起,谁也不敢叫喊,谁也不敢拔刀,生生用王八拳打了一架。
宗预看到手下模样,当真以为姬红楼潜入了刺客,吓得连夜挑了镇宅的琉璃盏,大清早跑过来赔罪。
“这老狐狸,平日里在朝堂上算计得比谁都精,到了节骨眼上,反倒被自家的两条狗给吓破了胆!”
张凡冷笑了一声,手指在紫檀木盒上轻轻叩了叩:
“这琉璃盏,本侯便收得心安理得!”
处理完了少府的纠葛,厅堂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然而,裴仙子坐在原处,神色却没有轻松下来。
她抬眸看了张凡一眼,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