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坐在案后,伸手将那个琉璃盏往扶苏面前推了推。
“圈套谈不上。”张凡神色如常,“他来送礼赔罪。”
扶苏低头看向匣子里的物件,瞳孔微微一凝。
那只琉璃盏在天光下泛着清透的青芒,做工极为精细,毫无瑕疵。
“九曲流光琉璃盏?”
扶苏认出了此物,眉头拧得更深: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宗预今日竟然把这件重宝拱手送给老师?
他到底意欲何为?”
张凡看着扶苏一脸凝重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昨夜在姬红楼三楼歇息,可知道昨夜后院的假山底下,生了一场恶斗?”
扶苏一怔:“恶斗?学生昨夜未曾听闻半点兵刃声响。”
“自然没有兵刃声。”
张凡端起陶壶,一边给两人的茶杯续水,一边将昨夜的闹剧讲了一遍:
“宗预派了两个市井出身的门客,换上夜行衣,打算从横梁摸上三楼,偷咱们拟定的经营章程。
巧的是,风雨阁的暗卫正好领了命从梁上撤走。
两拨人在两尺宽的木梁上迎面撞上,谁也不敢拔刀惊动官府,干脆扭打在了一起!”
扶苏听得目瞪口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直至张凡讲完全过程。
前厅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扶苏终于没能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连连摇头,胸口不断起伏:
“堂堂少府令,朝廷三品重臣,竟被自己养的两个手下吓成了这般模样!”
扶苏笑了好一会儿,放下茶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师,那这件事情,咱们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宗预了?”
张凡原本正端着茶杯,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扶苏。
以往的扶苏读多了儒家经典,性情宽仁温和,凡事总讲究一个君子之道,甚至有时显得有些迂腐软弱。
若是换在半年前遇到这种乌龙事,扶苏多半会叹一句“宗大人也是受了小人蒙蔽”,继而劝说化干戈为玉帛。
可今日,这位长公子不仅没有半点劝和的意思,反而主动问出了“就这么放过他”这种话。
语气沉稳,眼神清醒,甚至带着一股趁火打劫的狠劲。
张凡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这做派,这语气,分明是从墨风和自己身上学到了精髓——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抓住了对方的致命把柄,不把对方骨头里的油榨干净,绝不收手。
“你觉得,该当如何处置?”张凡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反问。
扶苏双手平放在膝头上,正色分析道:
“宗预派人夜探风月之所,身着夜行衣,图谋不轨,此乃其一;
宗预私挪少府财帛,大肆举债修建渭水望月山庄,账目混乱,此乃其二;
如今他做贼心虚,奉上重器求和,更坐实了他心中有鬼。
若是依学生之见,与其让他整日提心吊胆在暗处生事,不如直接借着这件事情做文章。
既然他怕咱们扣上刺杀的罪名,咱们何不顺水推舟,让廷尉府把那两个门客抓拿归案,直接将少府的案子查个底朝天,彻底收了他的权柄!”
张凡看着神色坚决的扶苏,抚掌笑了起来:
“殿下长进了,确实懂得除恶务尽的道理。”
扶苏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都是老师教的好!”
张凡:“……”
什么叫我教的好?
明明是受到墨风那不良风气的影响!
张凡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茶杯搁回案桌上。
“休要胡说,本侯教你的是圣贤书与实干策,阴阳怪气的手段全是墨风的习气,与本侯毫无干系。”
扶苏笑了笑,没有反驳,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不过!”
张凡止住敲击,抬起眼看向扶苏,“除恶务尽,话糙理不糙。虽然不必急着去治宗预的死罪,但一个琉璃盏就把事办了,未免让他过得太舒坦了些。”
扶苏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老师的意思是,从旁处切入?”
“宗预平日里身居少府高位,掌管天子私库与皇家工坊,按理说他不该与市井里的地痞流氓扯上干系。”
张凡说道,“可昨夜去姬红楼横梁上的那两个人,手脚粗野,招式混杂,打斗起来专攻下盘,满口浑话!
这说明宗预在咸阳城各处养着不少市井闲汉,专门替他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扶苏闻言,眉头微皱:“大秦律令严苛,市井之中若有聚众生事之徒,历来皆由中尉府与咸阳县衙缉捕发配。
宗预竟敢私下收买蓄养这些人?”
“律法再严,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张凡站起身,“六国归一之后,关东各地的富商、破落贵族、游侠剑客尽数迁入咸阳。
城中各处鱼龙混杂,东市、西市、平阳坊还有渭水码头,多的是没有户籍籍贯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平日里帮着商贾看场子、讨要旧债,或者在街巷里收取保护钱,官府若不严查,他们便抱团结伙,盘根错节。”
张凡转过头,看着扶苏:“宗预手底下能用赵六、孙七这样的人,其他几家老世族手里,只怕养得更多!
这些人在市井里横行霸道,欺压寻常百姓和小商贩,若是留着,始终是城里的祸患!”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老师是想让廷尉府出面,把咸阳城里的这些恶徒一并清理了?”
“不错!”
张凡走回桌案旁,“本侯打算向陛下递一份奏折,在咸阳城内外推行一场扫黑除恶的专项清查。”
“扫黑除恶?”扶苏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清查黑恶势力,除尽市井凶徒!”
张凡解释道,“由中尉府统领巡防甲士,会同廷尉府与咸阳县衙,限期一个月,专门清查城中拉帮结派、敲诈勒索、私设公堂、欺压市列的恶棍游侠!
凡是发现者,一律按秦律拘捕!”
扶苏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露出迟疑之色:“整肃市井治安,本是朝廷分内之事!
只是城东大楼开业在即,调集重兵封锁街巷抓捕犯人,动静未免太大,会不会引得人心惶惶,反倒让客商不敢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