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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眉毛微挑：“扫黑除恶？”
“正是！”
张凡言辞清晰，将方才在格物院与扶苏商议的由头一一道来。
张凡指了指文书：“臣请陛下准允，调中尉府精兵两千，合廷尉府捕快与咸阳县衙差役，划定坊市，限期一月！
对全城的地痞、恶霸、私娼、赌档进行拉网式盘查。
凡有奸淫掳掠、伤天害理之实据者，依法收监，重刑犯斩首示众，还帝都一片清明！”
嬴政静静地听着，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自然知道咸阳市井藏污纳垢，也知道宗预手底下养了什么人。
但大秦历来依律办案，有一案办一案，像这般由朝廷特意统一清剿的举措，尚属首次。
嬴政将目光移向扶苏：“扶苏，你也赞同张凡之策？”
扶苏上前一步，神色坦然，拱手作答：“回父皇，儿臣深以为然。不仅赞同，儿臣还以为，此次清剿恶霸，乃是大秦商贸革新的必经之路。”
嬴政来了几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哦？整肃恶徒，如何与商贸革新扯上了干系？”
扶苏理了理思绪，沉稳开口：
“父皇，城东大楼耗费内帑与各部人力数月，占地极广，内设温汤、酒肆、茶楼、杂戏诸项！
然商贸运转，贵在聚人，更贵在通达！
关中白日寒冷，百姓忙于生计，士族各有职司，城东大楼真正的营业黄金时刻，实乃酉时之后的暮夜！
但大秦严守宵禁古法，暮鼓一响，坊门关闭，街道断行！
富户权贵恐触犯法度不敢夜出，商贾无法开门纳客，城东大楼若是困于宵禁之中，所得收益恐难达预期之半。”
嬴政眼眸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想让朕废了宵禁？”
宵禁是大秦立国以来的根本防务制度，防盗、防火、防暴乱，更是弹压六国余孽夜间聚众谋反。
朝堂上的廷尉与御史，向来视宵禁为不可动摇的祖宗家法。
若是换作从前的扶苏，断然不敢在嬴政面前提及“变动祖制”这四个字。
但今日，扶苏并未退缩，“儿臣不敢言废，而是求‘试’。”
扶苏条理清晰地陈述道：
“宵禁之所以不可废，皆因夜黑无光，街巷难察，市井恶徒易借夜色行凶生事，难以弹压。
但若依老师之策，先以重兵在全城行扫黑除恶之举，将城中潜藏的恶徒、盗匪、亡命之徒全数捉拿流放，咸阳治安便有了根本保障！
在此基础之上，朝廷可特许以城东新道为试点，于夜间解除坊市封闭，准许两旁商铺彻夜燃灯经营！”
扶苏语气渐重，眼中带着坚定的光彩：
“商贾有了夜市，货物得以全天候流转！富绅有了去处，钱帛得以流入市井，还能加征商税，亦能充实国库！”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嬴政眼中掠过一抹赞许，转头看向张凡。
“这也是你教的？”
张凡神色如常，拱手道：“长公子天资聪颖，体察民情，臣不过是替殿下查漏补缺罢了。教的方面，还得是墨家巨子墨风教的好一些！”
嬴政嘴角微微抽搐，收回目光，一把扯开文书系带。
哗啦一声。
纸张展开，上面详尽地列出了扫黑除恶的步骤：
整套章程从抓捕、审判、防务到商税核算，环环相扣，全是可以直接落地的细则。
良久。
嬴政将文书合拢，放在案头。
“宗预前几日，还在朕面前痛陈城东大楼伤风败俗，坏了大秦节俭古风。”
嬴政语气平静，“今日你们便要借着扫除恶霸的名头，将他私下里用的人手连根拔起，还要当着全咸阳的面，把城东办成彻夜不熄的繁华地？”
扶苏垂首，没有接话。
张凡则是淡淡一笑：“少府大人一心为国，只是眼界窄了些，守着旧摊子看不清前面的路！
臣等这么做，也是替朝廷分忧，帮少府大人长长见识！”
嬴政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了张凡一眼。
“宗预的账，廷尉府已经在查了。”
嬴政收起笑容，“既然你们把方略定得这般扎实，朕便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抬起手，抽出一柄朱红色的御笔，在文书首页重重地批了一个大字：
【准】。
扶苏心头一震，当即撩起衣袍，“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嬴政微微点头，目光又落向张凡：
“朕把城东交给你，若是后日小年夜，闹出了乱子，……张凡小子，你那格物院明年的开支，朕便全数扣在少府账上，一文钱也休想多拿！”
张凡闻言，神色正经作揖一礼：
“陛下放心！陛下的恩情，格物院还不完！”
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挥了挥手：
“行了，少在朕面前呈口舌之利。
退下办差去吧。
两日之后，朕倒要看看，你二人折腾出来的这出大戏，究竟能唱成什么模样。”
“臣等告退！”
二人再次行礼，缓步退出了章台宫偏殿。
殿门合拢，寒风被关在门外。
偏殿屏风后，一身黑衣的顿弱走了出来，站在御案前。
嬴政靠在漆木大椅上，手指轻轻抚摸文书，淡淡开口：
“顿弱，你看扶苏今日，与往日有何不同？”
顿弱躬身，语气恭谨：“回陛下，长公子今日言辞果决，进退有度，身上……已渐有先王之风！”
嬴政目光微敛，看着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低声自语：
“先王之风么……
张凡这块磨刀石，磨得倒确实有些力道。”
……
迈出章台宫。
“欧耶！”
张凡和扶苏相互击掌，眼中满是兴奋。
两人正准备离开，迎面风雪中，走来一道年轻身影。
那人头上戴着平整的高山冠，腰间系着素色丝绦，不挂金玉佩饰，唯有一枚粗制木珏垂在侧面。
即便顶着刺骨的朔风，他脚步依然沉缓平稳，腰背挺得笔直。
正是十八公子，胡亥。
两人脚步不由得停在了台阶正中。
胡亥行至台阶下方三步处，站定身形。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凡与扶苏。
看到两人这般毫无仪态的举动，胡亥眉心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