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并未失礼。
胡亥双手端平在胸前,宽大的袍袖垂下,合于身前,缓缓躬身九十度,一丝不苟地行拜揖:
“亥,见过长兄。见过护国侯。”
动作规范得无可挑剔,声音沉稳平和,不见半分从前的尖锐。
扶苏和张凡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错愕。
半年前的胡亥,仗着赵高庇护和少子身份,在宫中横冲直撞,见着张凡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而眼前这个胡亥……
“十八弟,免礼。”扶苏轻咳了一声,下意识抬了抬手。
胡亥直起身子,双手依旧稳稳拢在袖中,眼帘微垂,语气平缓无波:
“长兄方才在章台宫阶前高声喧哗、举止轻浮,有失皇子威仪!
孔子曰:‘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
朝堂重地,先祖威灵所系,长兄身为皇长子,当为天下万民之表率,言行举止合乎周礼方是,岂可行此胡人之戏?”
扶苏被这儒家大义堵在脸上,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昔日都是他扶苏去劝别人守礼知节,今日反倒被十八弟当面给教训了一顿。
张凡站在旁边,双手揣在狐裘袖子里,打量着眼前的胡亥。
胡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墨卷味。
张凡忍不住挑了挑眉,开口问道:“十八公子这是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胡亥目光转到张凡身上,神色淡然:“亥自文渊阁侍奉老师归来,正欲面见父皇,呈递新注之《王道修齐篇》。”
胡亥从袖中取出一叠书卷,双手托着,神情肃穆:“天下苦战久矣,民心未定,皆因朝廷法度失于严苛,百姓少沐仁德!
亥蒙淳于博士教诲半年,方知克己复礼方是治国根本!
今日特来献策,请父皇罢斥苛法,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以复周公之治!”
他说完这番话,微微侧目看了看张凡,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天下纷乱,奸佞当道,商贾末技横行于市井,平白污了世风!
长兄与其整日与市井工巧之徒为伍,倒不如多读读《春秋》,明辨大义!”
说完,胡亥不再多看二人一眼。
他托着书卷,迈开平缓端正的步伐,与二人侧身而过。
台阶上。
张凡和扶苏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晌。
扶苏吸了口冷气,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老师……这……这当真是十八弟?”
张凡揉了揉太阳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摇头:“淳于越……当真是一代名师啊!”
扶苏也是哭笑不得,叹道:“十八弟这模样,比学生半年前还要迂腐三分!
他竟敢在这个当口,去给父皇呈递‘除苛法、复周礼’的策论……”
“由他去吧。”
张凡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淳于越真是个宝才。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两人相视一眼,摇着头踏着风雪离去。
……
章台宫内。
胡亥伏跪在地砖上,姿态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自打方才进了殿,他将自己的大作诵读了大半个时辰。
从三皇五帝的德治,扯到夏商周的分封之法;
从孔夫子的克己复礼,一路引申到当今天下苛政如虎、刑罚太甚。
案桌后,嬴政单手支着额角,闭着双眼。
他额头的青筋,从胡亥念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时,便开始隐隐抽动。
等到胡亥念完“请罢严苛之法,以仁德化六国之民,方为万世之基”这一句时。
嬴政满心无语。
这半年来,自己忙着北疆防务,还要看着张凡与扶苏折腾。
原本想着将胡亥扔给淳于越,借着儒家好生磨磨戾气,只要不惹是生非便由得他去。
可嬴政万万没想到,淳于越这老匹夫,竟能把胡亥,硬生生教成了这样!
往日的胡亥虽顽劣,挨了训至少还会战战兢兢地磕头求饶。
如今倒好,胡亥跪在地上,身板挺直,眼神古井无波。
字字句句全在规劝他这个当老子的“倒行逆施”,一副随时为主道舍生取义的模样。
“够了!”
嬴政缓缓睁开双眼。
胡亥声音一顿,抬起头,眼神坦然,“父皇,可是孩儿书中所言,未能尽述圣贤微言大义?
孩儿愿随淳于博士回文渊阁,闭门再注三年《礼记》!”
“停停停!”
嬴政只觉得额头胀痛得厉害。
“朕扫灭六国,凭的是大秦的商鞅之法,靠的是大秦锐士!不是靠周公的礼乐!
朕看你不是想行仁政,你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成了朽木!”
若是换在半年前。
嬴政只要拔高声调,胡亥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了。
然而此刻的胡亥,听到这番斥责,不仅没有惧色,反而深深拜服下去,“忠言逆耳,孩儿知晓父皇震怒!
然《孝经》有云: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父皇若觉孩儿所言荒谬,便按秦律治孩儿的罪便是!
但孩儿纵受极刑,亦不敢欺瞒本心,大秦若不施仁义,危矣!”
嬴政:“……”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怕你反驳,就怕你抱着仁义的大旗装死,你骂他,他觉得这是对他的试炼。
你杀他,他觉得能名垂青史!
偏偏这货还是自己亲生的儿子。
章台宫内一阵沉寂,一旁的李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冷汗浸透了内衫。
嬴政揉着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若由着胡亥继续跟着淳于,不仅这儿子彻底废了,迟早还得把自己给烦死。
整日空谈误国,必须扔到实地上去摔打!
“既然你觉得天下苦于法度,百姓缺了仁德!”
嬴政语气一转,“空口清谈无用。你学了一身圣贤本领,朕便给你个差事!
让你去市井之间,亲自治理一方黎民,看看你的仁德究竟能不能顶得了大秦的律法!”
胡亥闻言,重重一叩首:“父皇明鉴!孩儿定当以仁义感化万民,以礼节整肃风气!”
“不用出远门。”
嬴政抬手,指了指殿外大雪,“咸阳县衙正缺一名督查市井的佐吏。朕封你为咸阳市令副丞,即刻上任!”